但她的行为看起来是一种表达,于是罗南轻轻跟在她身后,又给聚拢过来的清理人下达“原地待命”的指示。
他跟着女孩走到一个角落,再是浑身一颤。
一个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姑娘呆板的脸上竟然浮出一抹喜悦,在破碎执念的驱动下,这具锡制的壳子,像是一只轻飘飘的幼兽一样,垫着脚跑到那个女人身旁,然后扑在她的身上,再用求助的表情看向罗南。
妈妈为什么不动了?
——她或许在用迟钝的执念思考这个问题。
罗南将剧烈抖动着的幽蓝瞳孔,缓缓挪开。
他看不下去了。
-圣纳拉肯教会,为了那位圣座所许诺的“飞升”,他们在整个北河区收集牺牲品的灵魂与血肉,他们定下的目标,要么是游荡于夜间的流浪者——这种群体没有工作,无家可归,即使失踪,或是因为疯狂的举动而被逮捕,都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再有,还有的部分呢?
狂热的门徒,如果真的将这份“飞升”当成是一份“应许的拯救”,而在这样的心理下……
狂信徒便将自己的家人,最先送进牺牲的圣堂。
这就是不受控制的神秘。
这就是野蛮生长的密教。
.
罗南睁大着眼睛,不敢眨动,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团干裂的柴薪,在愈发炙热的温度里发出“噼啪噼啪”的炸响,灵魂好像都要被点燃。
“抱歉。”
向前一步,他轻轻抚摸这具死魂灵的小脑袋,再是苦笑,“破碎的灵魂只能体验到迷茫与痛苦——很辛苦吧,很累吧,抱歉。”
“然后……晚安。”
火星在他手中点亮,再是被温和的动作,轻轻投入那抹虚无的躯壳里,然后爆发出一团炙热而明亮的焰光。
可有些诡异的,一股怪味窜入他的鼻腔,很辛辣的气味,像是干掉而生锈的铁。
“罗南!”
呼声从身后响起,而就在下个瞬间,清脆的激发声带来一颗沉重的子弹。
在罗南呆滞的目光中,子弹穿过这具小小的锡壳,把女孩燃烧着的轻盈身影掀飞到远处,将其钉死在庭柱上,接着——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狂暴的气浪卷起蔓延整片空间的尘砂。
一团比血还要鲜艳火花在他眼中绽放。
再是一切陷入寂静。
.
罗南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判断——
-炸弹。
他咬紧牙。
-用锡人做成的炸弹。
那位圣座给他们留的礼物。
该死……
.
米娅悄然无声的走到罗南的身旁,再是把脑袋撑进他的胸口。
“很危险。”
此时此刻,清理人们已经全部安静下来,其中一人举着一个气息游离,腹部穿了一个大洞的幸存者,安静的站在原地待命。
而他们的指挥官,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失踪的小孩子,成规模的爆炸物…哈哈,哈哈哈!”
-实在太不像话了。
罗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他先是又哭又笑,再是走到副局长面前,掐着费伯恩的喉咙,像提拎一只不需要爱惜的牲畜一样,把他的双脚抬离地面。
“让我猜猜,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下城放肆——已经烂掉的执法部里,到底是上城那些巨企的无形控制,还是内部那些吃里扒外,倒向民间神秘结社的蛀虫……又或者是,有底巢的脏东西偷偷爬上来了。”
-真恶心啊,真想一把火全部烧干净。
“我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副局长,你说……假如你在配合审判庭执行任务期间,因为某些突发意外死于非命……如果我把这样的情况写进出勤记录里,然后第二天,就会有一个新的副局长来取代你的位置——”
“火”的愤怒蹿腾到极限,他眼中燃烧着暴戾:
“你来猜猜,会有人来为你调查真相吗?”
“罗南!”
米娅突然焦急出声,狠狠用鹿角顶着罗南的腰,“你的准则之力,注意一点啊!”
“……”
罗南先是一瞬间的恍惚,再是如梦初醒。
“抱歉。”
这句话是对着米娅说的,罗南松开手中的费伯恩,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自嘲一笑,“终究……我还只是个学徒,连属于自己的力量都无法完全掌控。”
明知道就算杀了这个副局长,对于糜烂的下城而言都没有任何帮助——作为研习“火”的学徒,罗南还是无法平衡“不可触及的变革”对他器皿的冲击。
这也是每一位审判庭的学徒,最常遭遇到的心灵之痛:正义与变革是他们攀升的燃料,而心底的无力感,则是一种下落。
难怪,前辈永远会告诉你:只有触摸真实的世界,才能点燃“火”的道理——作为学徒,在接受这份变革的沉重之前,锻造的锤炼只是虚无,攀升也只是无源之说。
悲剧是最好的导师。
“如果是炉心理事会执政的时期……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喃喃道。
虽然罗南自己也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作为审判庭的一员,他早已从自己的前辈那里窥见过几十年前的“圣巢”。
“就因为我们让出了太多的东西,那些新生的上层派阀与巨企,才重新得到喘息的时机,我们当初明明有将他们彻底扫除的机会——可是……”
“罗南。”
米娅打断了他,再是低语,“你知道的,我们都知道——基金会不参与统治,我们可以是守护者,可以是审判方,可以是神秘的权威……我们甚至可以为巢决定道路与未来,但唯独不能是高坐于王座上的独裁者。”
“罗南。”她说,“我们是翼,也是污染。”
“……我知道。”
罗南不可置否,他闭上眼睛,接下去的声音似在梦呓。
“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下一句话憋在口中,最后还是从喉咙里咽下。
“算了。”
他指挥清理人将地上装死的幸存者带上,顺便保全他在途中的生命体征——再是瞥了一眼在旁边发抖的费伯恩,摇了摇头,轻笑道:
“眼下,还是让我们继续未完的清算。”
罗南转身走出这片已经化作废墟的教堂。
“先回去,我会申请搜查令,强制执法部参与配合调查,顺便准备搜魂仪式。”
他轻声细语。
“他们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