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恩……”
医生是这样回答他的。
“这个世界的悲剧,比敦灵工厂里的蒸汽还要多——它们是铺天盖地的,是绝无间断的,像是那些蒸汽机器,坏掉了还会被修好,无法工作了就会被换成新的。无论你躲在哪个角落,电灯的光芒都能照到你的脸上,用那抹从火里诞出的色彩蛰伤你的黑色的眼睛。”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弱者仍可以被肆意欺凌,如果孩童仍会遭遇苦难与折磨,如果仍无人能依靠劳动与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么我们所做的,与几个百年前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格恩。」
医生说。
“格恩,人类是从蒙昧的深渊里爬起来的,我们的荣光不是空谈,也许……暗面会永远存在,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将属于火与蒸汽的伟力布散到世界的尽头——我们要变革,我们要新生,我们要那些蛀虫在阳光下无处遁形,我们要把腐烂从那些阴湿的角落里清理出来……”
.
曾经的格恩仿佛永远致以懵懂……
而如今,他终于能看到有一道影子,从他瞳膜的背面呼唤他的名字。
“格恩。”
那是医生,还有她身后的同行者们。
“亚伯兰——你早晚有一天会懂的……如果你感到迷茫,说明你还没有理解这一切,或许我可以说的再简单一些。”
-简单一些?
「你说,你要将心怀希望的无辜者指引到应许之所……」
“还有。”医生说
「你要将恶人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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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一切改变都有源头,或许是一次始于童年的憧憬,又或许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悔恨。
但绝不会是怀疑。
亚伯兰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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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漫长,又或许只有一瞬间。
亚伯兰睁开眼睛,鲜活的目光中沸腾着浪潮,也已再无迷茫。
而卡戎突然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好讨厌你的眼神……”那道如飞鸟般尖锐的眸光反复偏折着,似乎要穿透那层皮囊,看到这具躯壳之内的东西。
老牧师缓缓眯起眼睛。
他陷入沉思,似乎是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懦弱的年轻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经历这样一段堪称飞跃的成长。
“哼……”
他冷笑一声,又想到一个绝招,从精神上击溃亚伯兰的绝招。
“罢了,也无所谓,你阻止不了任何事物……等你见证到我飞升的时刻——你就将为自己背叛了上主的恩眷而感到悔恨。”
他笑道:“在这之前,或许接下去的一幕……能让你暂时先清醒一会儿。”
下一刻。
卡戎突然挺立起那副塌陷的背脊,从那身纯白的牧袍下有物震动。
是开裂与生长的前奏。
他的胛骨正朝着颠倒的方向延展,某种庞大的,无法被这具人类的躯壳所承载的器官,某种薄而宽阔之物,正从他那具枯瘠的脊梁里呈现出非人的,神圣的一角。
一抹金红色仿佛黑洞,将一切投向此处的视界全部汇聚在一点,那是比骄阳还要绮丽绚烂的色彩,比血液更活泼,比蔷薇更鲜艳,是纸箔金一样的轻盈,仿佛焚烧了一切幼蕊后凝聚而成的事物。
像是甩动体温计,像是将手臂从长长的衣袖里蜕出……
金红的翼尖撕破那身白袍,像是从洁白之物的伤口处流淌的血——辛辣的,腥腻的铁锈味,还有如令人作呕的玻璃纸展开的尖锐啸声,一起伴随那对美丽至极点的大翼,在空中完全展开:
“欣赏吧,尽情欣赏——”
从那条苍老的喉管里,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喉结上下疯狂滑动着,吐出撕裂而剧烈发抖的鸟鸣。
“Euu——”
翅膀向着天穹举起,然后又猛的刺向地面——锋利的翼尖深深扎进一个外来者的血肉骨缝,伴随着它再一次的展开,人类被如玩偶般撕碎。
鲜血似落雨般溅落,在柔软的绒羽间交汇着淌下——光滑的羽毛却依然涣洁如新。
“这就是真正的…飞鸟之翼!”
卡戎已似扶摇升高。
-我诚心礼赞上主,我供奉全部的血与肉与脂,于是我的翼要比任何人的都坚固而强壮,又比任何人的都柔韧而崇高——
所有骨与肉与羽,共同编织成这对华美的艺术品:完整的巨翼带来精致到无可比拟的结构,层叠排列的覆羽比鱼鳞更加栉比有序。
羽翼是从茧里剖出的神圣,是对飞行之理最完美也是最终极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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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
近在咫尺的距离,亚伯兰看着那对羽翼,沉声似在梦呓。
“真不错啊。”
已经摆出了胜利者姿态的卡戎,此刻举高临下的走到他面前——在这对巨翼的加持下,之前瘦弱的老人透露着无可抵抗的威权之仪,他明明比亚伯兰矮小,此刻的目光却已是彻彻底底的俯视。
“小格恩,看见这对翅膀,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呢?要知道它在你妹妹身上的时候,可远没有此般宏伟…”
“这说明了什么?”
他狰狞而似非人:
“只有我——我才会是带领阿格迪乌人赎回恩眷的试炼者,那只飞鸟,也只可能是我!”
卡戎只是轻轻拍打那对羽翼,他轻似无物的干瘪身躯便已微微腾空——他大笑着,再是一步一步走向试炼的终步。
“现在,见证我的——”
.
.
“叮铃铃……”
下一刻,一阵兀然的响铃突然打断了他的前进,清脆动听的铃声,似自深远而来,莫名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伴随雏鸟颂歌的鸣叫……
-Yen Deh-Eh-Ra-Te,
-Eh Ta Re Te-Oh-Ra-Te,
-Eh Ra Re Te-Oh-Ra-Te……
卡戎不自知的眯起眼睛——
阳光蔓延而来的道路上,一抹摇摇晃晃的影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暖白色似行走在草地上的羔羊。
牧羊女摇晃着手中牧杖,欢唱鸣歌,朝阳光灿烂的山峡间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