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眼睛,安妲拥有了更加敏锐的触觉,所以莉莉花了一年的时间,用触与听的方式教给她“伊苏语”。
少女也慢慢读出这本书的名字。
《北与南》
“厉害吧……等我看完了讲给你听,也可以我们一起看?”莉莉从安妲怀里接过这本对她而言有点沉重的书,忍不住的欢腾雀跃,随手翻阅了几页之后,又有点脸红,“这应该是一本……嗯,似乎是爱情故事?”
“那就留着以后再看吧。”
她小心翼翼的把它塞进岩壁上凿出的石缝里——这个山坡下的隐蔽小山洞,以前或许有熊住在这儿……但估计也被通到伊洛河下游的火车吓跑,转移了栖息地,所以空了出来,被两人当作了日常活动的秘密基地。
加上这本书,莉莉得意的挺起胸:这个地方已经堆了好几十本题材不同的书,而且都是瞒过了上主教会,从“外面”偷渡进来的“亵渎之物”。
安妲记得,在这些书里面,莉莉最喜欢的几本是《人体解剖学》,《空气动力学原理》,《从蒸汽到火车》,还有《工业革命:伊苏的伟大引擎!》……
“又是你的父亲送给你的?”安妲轻声道。
她知道莉莉的家庭情况,除掉雏鸟这个身份,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家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个哥哥。
而平时莉莉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她那个同样叛逆的父亲。
“嗯。”
莉莉答道,声音里带着憧憬,“爸爸是很厉害的人,他年轻时候去到过外面,他坐过轮船和火车,在敦灵当过厨师,工人……他还去到过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天空的另一边,大海与大地的尽头。”
莉莉轻声畅想着:“爸爸给我讲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我真的很想很想……把它们全部分享给你,安妲,那个充满了变革与新生的国度——那个每天发生的奇妙故事,多到连天空都记录不尽,述之不清的世界。”
“安妲,你一定会喜欢那里。”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她的翅膀微微扬起,“去欣赏锅炉里的火光,去眺望地平线之外的大陆——去学习那些阿格迪乌不存在,也永远不会出现的知识……你要去海的另一边旅行,去观察更多的人与事,去见证可以被冠以荣光的未来。”
她轻快的声调好像在跳舞:
“——生命正是为了理解这些,才诞生于世。”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几秒的沉默。
“莉莉。”
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心,安妲罕见的打断了莉莉的陈述,她深吸一口气,用忍不住颤抖的声音向雏鸟轻语。
“你真的……想要出去吗?”
她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明明抗议,却无法从泪汪汪的眸中表达出一丝一毫反对的意志,永远像是羊一样无害。
——但莉莉知道她现在是悲伤的,就好像那个还没到来的“离别”会要了她的命。
-安妲模模糊糊理解着莉莉口中的未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黑暗之外的色彩,世界在她眼中是虚无的,只有一个人给过她温度。
安妲只知道,莉莉口中的光明,似乎与自己格格不入——等到她去往那个世界,这只光彩夺目的雏鸟身旁,好像就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她还什么都没弄懂。
于是,她仍沉默于此,歪了一下头,致以无声寻找一个答案。
「你想……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
下一秒,声音熄去。
再是炭火灭掉,一片漆黑。
光哑暗着悲鸣。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里被捏碎了。
“我当然想出去。”
莉莉盯着她,轻声反驳着安妲眼中的抗议,“可只要你愿意,我会在这里陪你一直走到一个结局。”
“但是啊……安妲,你好像搞反了。”
她说:“这趟旅程的主人是你,而我或许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了不起,更可能……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位过客……也不说准。”
-决定方向的,其实是你。
莉莉柔声道,语气平和到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世界的某条真理。
“阿格迪乌太渺小了,在深野之外,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安妲……到处都是你的同类,健康而完整的人类,不是什么无翼鸟——没人会再长着一对怪物一样畸形的翅膀,瘦得像是麦穗的筋络,轻得像是天鹅的绒羽……却还将其视作美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层骨膜一样把下落的情绪全部拖住,可这层膜太薄也太脆弱了,它被碾压撕扯得变形,绽放开裂的疼痛。
“安妲。”
她说:“其实,我才是那个真正的怪物,那个丑八怪,你知道吗?”
“……”安妲似懂非懂的睁大眼睛,眼中却只倒映着一片虚无。
她闻到一股新树腐烂,鲜花凋敝的气味,是烧透冷却后的遗骨,像是蔷薇色的炭。
莉莉风一样靠近,然后把身体轻轻倒向那个软乎乎的少女。
安妲真的超棒——
莉莉心道。
她和自己不一样,她的胸前不会有尖锐到扎人的肋骨,腰肢不会像自己一样细到令人害怕,她的胸口埋进去会让人想起母亲……牧羊的少女,她是一抹仿佛流动着的的血色,稚嫩的脸蛋上是未褪尽的胎毛与婴儿肥,像是蜂蜜面包一样的松软诱人。
她是可以站稳在大地上的轮廓。
她不是我们这样的失乡者。
“安妲,我好羡慕你。”
听着莉莉梦呓般的低语,安妲轻轻扶着雏鸟倾斜的羽翼,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尽管她已经摸过很多次了。
那些冰凉的羽毛,明明坚硬却也脆弱的骨翼——完全展开以后,可以像一个茧一样把一个瘦弱的孩子包裹起来……两个的话,挤挤也行。
于是,当雏鸟轻轻收拢翅膀,没有温度的羽翼将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包裹进同一个空洞。
安妲身上阳光的焦香味布满了这个空间,于是莉莉把她抱的更紧,然后道出轻松的残酷。
“我活不了多久了。”
-试炼者的寿命,最长最长也不会超过十七年——没有雏鸟能活到成年,她们的能量全部都要用来供养这对贪婪的翅膀,虽然来不及衰老,却也一样的丑陋。
这是莉莉的宿命。
“安妲,关于我接下来说的话,真希望你别生我的气。”
她躲在翼茧里轻声细语,她贴在安妲的耳边,她拥着安妲的光滑的背,抚摸她健康的,如鹿颈般高抬的脊梁——这幅极尽贪婪的姿态,似将话语填入那个美丽的躯壳深处,仿佛想要将自己的一切一同塞进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中有人能出走这个地方,永远逃离这个村子……去到那片更加广阔的世界,见证那片更加无垠的天空——”
“如果那样的话。”
她抬起头,眸光鲜艳依旧,却有物熄灭。
“那个人会是你,安妲。”
-安妲呆滞的听着这一切。
“就是这样。”莉莉闭上眼睛,躲进阴影里蜷缩起来,她的羽翼在无声中塌陷,脸上是落雪凋零的微笑……她轻飘飘的,像是道出一个早已不再重要,却也曾渴慕过的愿望。
-我会用尽一切去完成试炼,因为我是这里所有人共同的追奉,但对我而言,一切都已注定。
“因为……”
她歪了一下脑袋,于是,一声很远又很近的叹息包裹着那句轻语响起。
“莉莉已经出不去了。”
.
洞穴,黑暗与死寂的深处。
雏鸟发出一声鸟鸣般尖锐的嗤笑。
「噗嗤——」
不知道是对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