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灯管微弱的光芒在房间里摇晃着。
当女孩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视线的是一片有些熟悉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沁着潮湿的质感……剥落的锈皮使它看上去有些发黄,又让周围的空气弥漫进陈旧的霉味。
“……”
恍惚了好一会,铃兰的意识逐渐清醒了一些,而身体上重新被唤醒的幻痛,还是让她没忍住呜咽出声,“唔……”
脑子里一团乱麻,昏迷前残留的印象杂糅在一起,所以第一时间,铃兰没能成功判断出自己现在的状况——而就在她还躺在那里发呆的时候,刚才那声细微的小动静,让本来守在床边的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下一秒,一对狼耳忽地从床沿翘起。
“医生?!”
有些熟悉的声音……但暂时无法分辨是谁,铃兰觉得自己的视野还有点模糊,耳边的鸣声也大得要命,连带着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水……”
无奈地沉默了两秒,对着那个已经快凑到自己面前来的人影,女孩用轻轻软软的声音抗议道,“还有,能不能,不要…压过来,唔,喘不过气了。”
闻言,那个兴奋的家伙才赶紧把脑袋挪开,随即跑到一旁,刚准备给铃兰倒水,不过好像又突然想起些什么,转而将一条湿漉漉的布条盖到她的嘴唇上。
-诶。
本能地开始吮食水汽,此刻,思维有些迟钝的女孩一时间还有点错愕,她以为会这么做的人只有自己呢。
刚从深度昏迷中苏醒的病人确实需要饮水,但也很可能因为中枢神经的创伤而呛到自己的呼吸道……不过在这里,第四区的义体医生们通常懒得在意这些细节,他们照顾病人的方式可比这粗暴多了。
与此同时,随着温和的水汽顺着呼吸浸入身体,铃兰又清醒了一些,至少可以勉强分辨出周围的场景,以及目前的处境了。
——自己没死,这是首当其冲的好消息。
第二个值得高兴的地方是:她也不像是被那个传教士带回了械国。
因为铃兰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对象:就是一旁那个靠在床头,身后正甩着一条狼尾巴的女人,很眼熟,好像是她不久前接手过的病人。
铃兰记得这位狼女士叫“柯茉”,上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在自己诊所的手术台上,浑身碎得七零八落的。
不过现在看起来,对方倒是恢复了不少精气神,现在那双暗褐色的椭圆瞳孔里散射着一股“很开心”的情绪——同样作为犬科,小狐狸对这点心思还是看得出来。
这样一来,再用最简单的逻辑思考一下:既然眼前看到的第一个人跟械国扯不上关系,而且自己身上残留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说明“死”和“被拐走”两个最坏的结局都被排除了。
于是下一秒,铃兰深深的呼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后来的局势到底怎么才会发展成这样,但她紧绷到现在的神经也终于能放松下来。
随着苏醒的时间变长,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多少恢复了一些知觉,铃兰小心翼翼地往身后的枕头上蛄蛹了两下,一边避开自己左胸处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再尽量让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
所处的环境不算陌生,但又因为缺乏辨识度而一时半会难以甄别——不过大概率是回到了瓦乔镇,因为她看到一旁桌上摆着的波频收音机了……统治附近灯塔的格泊萨家族有时会通过广播的方式颁布新的“政令”,所以这里常住的居民基本都会有一台。
“这里……是哪?”
铃兰环顾着四周,顶着脑袋里的麻木与幻痛感,开始一点点梳理自己的记忆……
但昏迷之后的事情还是完全不记得了,对一个尚未萌芽的学徒而言,灵性力量从彻底耗尽再到恢复的过程,跟“死了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区别。
“这里很安全……医生,我们现在在圣铃兰救济院,您已经没事了。”
——好在,关于这段遗失的记忆,还有人可以帮她补足。
“那……跟我在一起的那些人呢?”
第一时间脑子停顿了一下,铃兰没反应过来这个所谓的“圣铃兰救济院”是个什么地方,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了另外的那群伤者。
“他们在哪?”
想到女孩蜷缩的姿态直到不久前才稍稍缓解一些,此前的她或许一直都深陷在不安里……柯茉的脸上露出心疼和怜惜,随即迅速调整好情绪,开始笨拙地帮她擦拭伤口处渗出的血渍,顺便耐心地解答这个问题。
“放心,医生,您的同行者都没事——就是他们把您送过来的,虽然状态都不算太好,但至少命都保住了,就在隔壁的病房养伤……”
听到这个确凿的答复,铃兰恍惚了一小会,此刻胸腔之中翻涌而起的情绪……也许并不能被描述成高兴或者骄傲,只是一份无比安心的;让此前一切的懊恼与恐惧都烟消云散的慰藉。
“那就好。”
在回应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干巴巴的……毕竟自始至终,女孩都不太擅长传达自己的心情——大部分时候,可能是为了保护那份摇摇欲坠的安全感,她总是会装扮成一个独立的;成熟的大人。
无论面对谁。
“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
而在最关心的几个问题得到解答之后,铃兰盯着床边的狼女士看了一会,然后歪了一下小脑袋,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以及一股后知后觉的羞恼,“还有…你刚才说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圣铃兰救济院。”
在确认铃兰的身体状况正在好转,伤口也没有重复感染的迹象之后,柯茉默默松了口气,随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在准备回答上边一个问题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小姑娘原本因为严重失血而异常苍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得正在变红,连带着上半身都僵在了那里。
“我不记得瓦乔镇有这个地方。”
铃兰的声音变回了柯茉最初印象里的那样,没有太多波动,而显得刻意淡漠的样子——不得不说,当女孩努力试着绷起脸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叫人越看越觉得可爱。
“怎么没有?医生,瓦乔镇上一直有一家救济院——顺便听那些原本就住在这里的人说,它从很早以前就叫这个名字了。”
好像知道了这只小狐狸很奇怪的羞耻点,柯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种时候不趁机逗逗她,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而且,医生你可能有所不知,镇子里没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当日子过得不顺利,或者感到乏倦与疲惫时,他们就会默契地来到这里,和院里的大家分享生活、趣闻,一起留下来吃圣餐,或是做一些随意的礼拜仪式,据说收尾的环节就是共同赞美那位‘圣铃兰’的……”
“咕…好了……我,我已经知道了,别,别说了。”柯茉这段难掩笑意的转述,被女孩有气无力的回音打断。
铃兰轻咬着上唇,从嗓子里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可爱动静作为抗议。但她到最后还是只能无奈地选择了沉默,顺便给压在身体下边的尾巴悄悄换了个方向,就当是撒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