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移动靶,传教士也不会有射失的道理……他先前击杀远处的狙击手时都只用了一枪,还是几乎无视野的情况。
运气?失误?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众人,此刻都如梦初醒地向周围快速散开。而不远处那辆速度近乎失控的巨型装甲车,也已经用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碾压了过来。
此刻,原本从未露出过破绽的传教士,却似乎没能及时回过神……那张从未有过波动的金属面庞上泛起几分异色。
自己怎么可能射偏。
比起那些弱小、愚蠢而低效的生命,拾一深刻理解着这具躯体的优越性,他也更清楚自己是在依靠什么“触媒”在捕捉敌意,锁定威胁。
——凡人怎么可能躲过一位传教士的子弹?
除非……
明黄色的眸光微微晃动了几下,随即又从眼眶的深处发出两声调焦的响动。拾一缩放的瞳孔完整地将那个正在把自己藏进座椅下方的身影纳入视距,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些许人性化的,因“好奇”而思索的情绪。
“竟然骗过了我……”
拾一还在原地自言自语,不过很快,当这个疯子露出明显破绽的瞬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武装人员们迅速开始重组火力——很快,周围的弹幕覆盖再次密集起来,虽然依旧无法攻破他的防御,却也对其行动空间造成了明显的阻碍。
而处在压制范围中央的传教士,这次更是几乎没有躲避的意思,于是下一秒,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便以全速从他站立的位置冲撞过去。
至于匍匐在座椅下方的铃兰,刚才只感觉车胎碾过了某个坚硬的物体,而车底的撞角则是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紧接着,随着车速开始极速下降,还没来得及等她重新停稳,几个从掩体后跑出来的商队成员,就已经迅速聚集到了周围,接着开始用力拍打车窗。
“医生……医生!”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队员神色紧张,在等铃兰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门后,赶紧从后面的人群手中,把那个几乎支离破碎的女人扶了上去。
“头儿……头儿不行了!医生,快,救她!”
在战局出现空隙的第一时间,还剩一口气的米拉就被从尸山血海中扯了出来。以最快速度塞进了驾驶室,而铃兰第一眼看见对方胸前狰狞的空洞后,头顶的耳朵也随即耷拉了下去,这是她特别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主循环泵体完全损坏,而且看样子已经处在这个状态超过五分钟,虽然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但其实已经可以认为是死了。
不过,女孩还是很快克制住了心中的慌乱,随即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急促开口,“其他的伤者呢?”
“呵,没有伤员……那个杂碎就是为了杀人来的,只要被他碰到就活不下来……我们尽力了……”为首的男人狠狠咳了几声,从喉咙深处喷出两口血块,接下去的声音浑浊而嘶哑。
“医生,你先把头儿照顾好——我知道她还有救,头儿还能活,对吗?对不对?!”
不久前的高压对峙似乎烧坏了他的部分神经束丛,男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极度不稳定,此时正在哐哐摇晃着驾驶室的门,直到旁边的几个队员用最快的速度将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医生……别管这个家伙,头儿的伤尽力就好,剩下交给我们。”
确认米拉被扶进车厢之后,武装小队原地留下了几个失去战斗力的成员一同乘上荒原漫步者,其余的人随手将车门扣上,示意他们先走。
“等等,你们不一起上车吗?”
铃兰还在忙着接管伤员,而另外几人之间似乎起了一些争论。幸好米拉平时对他们的培养还算不错,至少活到现在的大部分人都还保存着理智。
“那个怪物估计还没死,他自己就能追上来,以后也能领着更多人追上来……我们得派人回头去把雷罚捡回来,还要回收车辆、武器和耀素,否则连接下去的路都走不完——记住,我们往乌萨跑……只要能到那里,就算是械国也很难找过来。”
如今,乐园或许是众人唯一的庇护所了:无论传教士的麻烦能不能在这里得到解决,日后,来自械国的威胁都将成为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确定了接下去的目标之后,驾驶室内的众人重新启动车子,随着颠簸再起,铃兰则在后方处理患者的伤口——幸好之前商队搬了一些基础的医疗物资到这里,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由于没有多余的泵体零件可以用于替换,铃兰只能给米拉一边输血,一边手动给血管加压,以此维系她体内的循环系统……要不是鬣狗女士之前的义体改造度足够高,她现在早就连生命迹象都没了。
而很快,处在濒死状态的米拉在女孩的调试之后,破损的生物脊成功重启了一部分功能,也终于取回了一部分身体的控制权……
如今,她恢复了基础的生理反射能力,至少能够初步控制瞳孔的转动,以及协调末端肢节蜷缩。
不过,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眼眸深处那道惊恐的,依旧是身为医生的铃兰。
“怎么了,米拉姐姐?”她轻声问道,顺手又往对方体内注射了二十个单位的增效剂:先不管后遗症,这种时候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奇迹了。
“唔……唔啊,嘶……”
失去了大半的肺叶,加上气管破损,此时的米拉显然没有正常发声的能力,只有一对不断转动的眼球,正疯狂颤动着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怪物没死。即便是被数十吨重的装甲车正面碾压,他也不会因此死去……
米拉无比笃定这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车外直到现在都还没传来新的枪声,说明那些回去勘明情况的队员并没有再度遭遇传教士,这显然不正常——也让她的意识中升起一道紧随而至的;更加深邃的恐惧。
“嘶…呃,跑……咳咳……”
她极尽全力地想要做出一些提醒,虽然可能放在现在,并无法起到什么改变结局的作用。
于是,下个瞬间,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鸣声,就从众人脚下的铁板中传来。与此同时,伴随某种金属卡死的巨大声响,引擎的轰鸣就被扼死在了车体的内部。
霎时间,周围一片寂静。
惯性驱使着这头钢铁巨兽继续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随后止步在了荒原的中央,两旁高耸的废墟山将扭曲的阴影投落在车厢内,即使是镁黄色的辉光灯光也无法将这份黑暗驱散。
直到,那个如同恶魔一般的人影,从外面随手撕下了一侧牢固的车门,接着缓慢地走进这个铁盒子的里边——
随意到像把手伸进一个仓鼠笼子。
车内的幸存者们全都举起了手边的武器,样子就像是笼子里无害的小动物正在对着人哈气……而拾一甚至懒得理睬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把里面那几只看着不顺眼的掐死。
此刻,传教士的视线正完全聚焦在那个女孩的身上,仿佛发现了什么无形而瑰丽的事物。于是乎,他开始认真欣赏着对方身后那根蓬松的尾巴炸毛再竖起,就像是偶然间发现了一只特别漂亮的流浪猫。
“抱,歉。”
下一秒,男人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机齿驱动的下颚缓缓咧开。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