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定了一番心神,米拉谨慎地开口道。
实际上,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面前的传教士究竟是为何而来。
械国当初向整个第四区回收圣环相关物的时候可没筛选类型,往他们那里疯狂出货的可不止自己一个人:关于这点米拉女士心知肚明……
相比之下,他们都还算“有良心”的一类了,至少卖过去的真的是从拾荒者那里收回来的“圣环遗物”——其中到底有多少是无价值破烂暂且不谈,但它们也绝对是货真价实被从废墟山里扒出来的。
不能兴师问罪到我头上吧?
想到那些干得比自己还缺德的同行,米拉就恨得牙痒痒,但现在明显也只能自认倒霉……
强逼着自己振作精神,她听到对方继续用那种令人压抑而恐慌的语调开口。
“它,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就知道是这种问题。
米拉深吸一口气,开始努力回忆队伍在一周前经过的商路。
——械国最近正在搜寻一些东西,这条消息在第四区人尽皆知,但没人知道它们具体在找什么……也许是一些碎环历前的遗产,也可能是某些被遗忘在废墟里的前代技术。
圣环的总工程师在彻底失去联络之前,并没有将那些珍贵的设备、数据,以及设计蓝图成功保存下来,于是它们就变成了无数破烂,砸毁在这片黑暗的国度下方。
起初,大家也确实会抱有“将它们挖出来,然后一夜暴富的美梦”,然而,在这座几乎掩埋了四分之一底巢面积的巨构面前,类似的幻想都是彻头彻尾的空谈。
能够造出这样奇迹之物的生产工具,都已经随着圣环的坍塌毁灭在了大都会的旧址里。如今,仍在为之付诸努力的就只剩下南部协会与神圣齿轮正教,可能还要加上……不久前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打着什么“黄金黎明联合枢机重工”旗号的企业慈善家:
那群神经兮兮的家伙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如今正火急火燎地投入救灾行动,没人能搞懂他们怎么想的。
先不谈这个古怪的势力。
此前,械国回收的“遗物”中,大部分都是商人们用来滥竽充数的垃圾,但那么多垃圾里总有那么一两件能“中奖”。
果然,当时就不能占这种小便宜……
使劲回忆了半天,可除了这段时间行商的路线之外,米拉也实在是想不起来更重要的细节了——荒原的拾荒者本来就鱼龙混杂,交易前谁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手里的货物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抛出来的。
但面对眼前这个一动不动,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她又不敢直接从嘴里吐出一句“不知道”。
“我要找其他人问问。”
最后,米拉选择用这个不算太敷衍的理由来拖延时间,“虽然是这里的负责人,但我一个人肯定不能管理所有货物的调动……我得去查入库记录。”
“可以。”
传教士没有犹豫,接着将手中那支注射器收回,机械般生硬的肢体动作里竟然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尽快。”
看来这东西对他们着实很重要。
眼见这位不速之客已经悄不作声地跟在了自己身后,示意自己带路去往商队的仓库,米拉开始在脑子里思考接下去的对策。
——入库记录确实有,但是简易版,最详细的部分也不过是货物的来去进出,绝对不可能包括“卖家信息”。
事情接下去最好的预期发展,就是装模做样地把账一查,然后无奈摊手,告诉对方“真的没办法”……这样一来,也显得自己努力过了,换成愿意讲道理的人来也不好意思发难。
但械国的传教士通常不会是“讲理”的一方:如果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会做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模式揣测他们。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时候,米拉想到了率先发难。
她安排在周围负责警戒的成员,已经粗略调查了附近的区域,确认没有发现更多目标……这样一来,如果可以借助突袭优势,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落单的传教士留在这里,然后直接跑路,说不定也是个对策。
当然,这样做的结果一定是直面械国的愤怒:为了逃离后续的追杀,商队必须以最快的效率逃向最近的永夜,然后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前提下偷渡进第三区,期间也许要面对三大机构的执法机关——为此可能必须放弃在这里积攒的家业。
不对,也不一定要选那个方向。
在第四区,米拉还知道另一处“庇护所”的路线:它通往废墟中央的乌萨。
-在那里,乐园或许可以抵抗来自械国的怒火——当然这也有执行的前提条件,那就是这番操作,不会被她的执灯人认作是“带路党”,然后亲自清理门户。
-不过,那个传教士特别看重的注射器,或许具备一些普通人看不透的价值,如果自己将其带到乌萨,说不定会有用……
-但还有的问题是:乐园真的有能力抗衡械国吗?
——前者的影响力还在经营中,而后者如今已经是盘踞底巢的巨头之一,是已然堕落的另一支正教。
-那位沐光明者的印记,能对付那些疯子吗?
……
短短的一段路程,米拉女士就已经经历了一通令她疲惫的思维风暴:作为新加入乐园的外围线人,还没那么牢不可摧的信仰尚且没有带来足够的“信心”:她也许相信乐园的上限,但也对他们藏在帷幕后的力量感到担忧。
要么寄希望于对方愿意与自己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讲道理”,要么去下注一个怎么看都赢面不大的赌注。
要不要掀桌子的选择权确实还掌握在米拉的身上,但她此刻却仿佛身陷囹圄。
“头儿……”直到耳边一声提醒的低语,唤起了她走神的意识。
“最近两个月来的交易记录,都在这里。”一本平平无奇的簿子被递到了米拉的面前,被她随手接过,再是顺便打发走旁边这个忍不住发抖的小子。
“知道了。”
暗中瞥了一眼身后的身影,想到对方目前为止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强大的攻击欲望。
鬣狗女士决定先忍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