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作为附近罕少的医生,平时除了捡尸、清理火并现场一类的兼职工作,她还有很多其他渠道认识的患者,所以在离开前,女孩要给瓦乔镇的几个熟人顺便打个招呼。
“很快的,大概明天就可以全部准备好。”
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铃兰认真地给出回复——而米拉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双方皆大欢喜,而接下去就是铃兰这辈子第一次试车环节。
在底巢驾驶不需要驾照,当然也不会有人会开办驾校。对那些根本没有设置任何限制器的改装车而言,必要的组件也不过是一个方向杆,一块功率操纵踏板,加上一组甚至不一定能派上用场的制动装置。
紧油门加速,松油门减速,这是底巢普遍的驾驶常识:要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障碍,一般的情况都是直接碾过去——毕竟只要驾驶员胆子足够大,减速带在荒原上到处都是。
不过,为了适配女孩的体型,在正式交车之前,米拉还很有心的叫人帮忙做了点调整,比如把座位的高度调低,油门的位置挪到前面,顺便把踏板需要的激发力度调小。
“嘶,这样应该就可以了,放轻松,很简单的……人哪有学不会开车的。说明白点,看到东西知道躲不就可以了吗?实在躲不过去也没关系,反正大部分东西都撞不过这玩意,看到家门记得踩刹车就行。”
随口嘱咐了这个紧张的小家伙几句,米拉一边吩咐手下将医生需要的物资搬上驾驶室,顺便朝远处吼了几嗓子,让边上等待交易的无关人员散开。
——只不过,后面的一项流程似乎出了些问题。
之前那群徘徊在商队驻地的游民,几秒前突然像是失了魂一样,在四周愈发嘈杂的哄闹声里逐渐聚拢成一团,仿佛因为害怕天敌的蜂群……即使看见近处正在发出轰鸣的巨型车辆和武装人员,也不愿意分散躲开,而且还在不断往商队堆放货物的禁地转移。
“怎么回事?”
意识到此时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米拉皱了皱眉,刚想把管事的喊来问问什么情况,却又依稀听见了周围那些压抑着的低语。
“真的假的,那些家伙怎么会来这里……”
鬣狗女士头顶的耳朵抖动了一下,随后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与此同时,一个头戴防毒面具,袭掠者装扮的佣兵,悄无声息地凑到她的身边,嘶哑的声音里掺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不安。
“械国的人。”
“怎么可……”
米拉的表情在此刻剧烈变化了几瞬,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一下子变得紊乱而粗重,随后死死看向旁边的报告者,“确定吗?”
“不会有假,头儿。”隔着面罩,那人的呼吸中似乎笼罩上一层由恐惧编织的帷幕,“除了他们,整个第四区都没有那种怪物——整张脸都是铁皮做的,不知道是不是连脑子都换成了金属疙瘩……哨位说,看他额头上的徽记,保不齐是个‘传教士’……那可是疯子里的疯子。”
看着身旁这个身经百战的亲信,此时握着枪的手都有点发抖,米拉就算再怎么怀揣侥幸,都不能把这当成是一个玩笑了。
难怪周围的游民会出现这么诡异的反应。
对这些最多只装备了几件防身武器的拾荒者而言,在荒原中碰到一个械国的成员基本就等于死路一条,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抓紧商队这根救命稻草,才有一线生机——哪怕是硬蹭也要钻进对方的驻地范围里。
“让大家都动起来,义体都给我装好了,仔细检查药品、弹药、武器,把仓库里压箱底的东西也都拿上……去哨站上听命行事。”
米拉对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随手拉开小腿处的废液管,把今天积累的废弃机油排到地上,顺便注射了一支义体活化剂,“他娘的,老子又不是没跟械国做过生意……怕什么怕,有他妈什么好怕的,都给我把背挺直了。”
狠狠一巴掌拍在手下的背上,让这个沉不住气的小子龇牙咧嘴地跑去后方的仓库……站在黑暗与寒冷交织的荒原中,鬣狗女士吐出一口腥热的呼吸,脖子上的青筋此刻肉眼可见地胀起,伴随全身的武装义体都开始发出预热的嗡鸣。
“怎……怎么了?”
待在驾驶室里的铃兰,第一时间也许没能感知到周围突然凝固的气氛,但事态发生到这个地步,她也差不多能觉察到一些正在超出预期的变化。
“你就待在里面,绝对不许出来,等会见情况不对就开车跑。”
米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眼下,荒原漫步者的车仓也许是这里最安全的地方了——再不济一脚油门也能逃离,但对于规模臃肿的商队而言,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底可无法被快速转移走,所以即使是面对械国疯子也必须做过一场。
但面对铃兰愈发担忧的目光,她还是忍不住多嘴解释了两句。
“一些小麻烦而已……啧,我倒是不记得自己哪里惹过他们,也许……事情说不定没那么复杂,这帮家伙说不定真的只是来做生意的呢?呵呵。”
米拉确实高价卖给过械国一些从圣环遗骸上收回来的破烂:但那也只是因为人家有这方面的需要罢了。
作为如今南部废墟新晋的巨头,他们怎么亲自可能跑来跟一支荒原的商队交易常规物资?这样想想,上边的言说,都更像是某种不具备太多说服力的自我安慰。
站在肆虐的寒风中,米拉安抚着全身躁动的关节,平息着身体内即将沸腾的血液与机油。
在她蜷缩的瞳孔中,荒原不知何时重归寂静——而顺着人群躲闪的目光与僵硬的步伐,一个似乎与周围常人无异的轮廓,就这样安静地漫步而来。
身后,游民们不安的呼吸逐渐变成模糊不清的呓语,掩盖住了米拉喉咙里的吞咽声。
那个人形有着一张没有特征;甚至没有棱线的银白脸庞,覆盖着独属于金属的生硬感。
荒原中没有可以辨识的参照物,于是事物的分割便如此浑浊不堪,唯独在黑暗的中央,那双逐渐扩散的;微微发亮的明黄色光点,正在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闪烁着:那是一对如死物般冰冷的眼睛,无机的意志浸泡在其中,映着他额前一道支离破碎的齿轮徽记:
这是械国的象征。
碎环之后,仍怀揣宏图的神圣齿轮正教向无光失地派出了数只救灾教团,试图重拾往日的荣光……然而,那些教士们曾经灿烂虔诚的心智,却没能返回光明,而是永远陷落于黑暗与长夜里。
在如今的第四区,他们是失控传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