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歪了一下头,然后在艾伊呆滞的目光里,轻轻俯下身,将身前这个陷入软弱的稚嫩灵魂,轻轻拥进自己的怀中。
“这样,可以吗?”她笑着,是熟练地安抚着一个想要哭泣的小孩子,给予那具不安的魂灵珍惜的温暖与慰藉。
这个瞬间,金红的狐百合花,保留着纯白的百合之色,臻红的蔷薇之型,沿着母亲的身影环绕而生,又仿佛有荆棘的痕迹于其中穿梭。
伊格德拉西尔的眼睛没有在看着他,她的呼吸停留世界的伤口与破损处,哀婉而低落,只是自顾自地陈说着一些必将到来的许诺。
“其实啊,我还剩下一些东西可以留给你们。”
艾伊将头埋在她的身前,像是因害怕而蜷缩小兽,伴随着有时一阵无法克制的颤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对方,仿佛诉说着一件对生命而言并不重要的事情。
——【在那道古老的契约里,施爱者不止寻到了火,亦还换得了一道另外的诺言。】
“借用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可以吗?”
在那温柔的触觉里,艾伊只觉得一些深刻的痛苦正在从自己的生命中抽离,仿佛苦难的记忆被人们遗忘的过程:那样黯淡,与魂灵距离越来越远。
这个瞬间,那株过去扎根在他灵性中的荆棘,那些环绕颅骨的槲寄生,与过去所有的刺痛一起剥落——直至在母亲的手中,生长成一道十字的荆冠。
“苦难与疼痛一样,绝不是永恒的,它们必是要被爱所承受,再后被你们淡忘的。”
「原型·倒吊人已剥离。」
艾伊呆呆地看着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这个瞬间,一些浑浊的嗡鸣声重新布满了他的耳膜——好像有什么东西去往世界的地步,剥夺眼前这道轮廓身上仅存的,单薄而拮据之物。
“会有人来剪去我的皮肤,覆在那圣洁的牺牲之上,这就是最后的围栏,也是最后的卫护了……抱歉。”
弥母像是自责般的笑着,直到艾伊用战栗的灵性理解着……发生在这幕时代最后的一次“升华”。
当内里的的介质燃烧殆尽之后,最后的树皮也被神明委托着抽离……然后,用以包裹那个曾被从罪恶的深渊里夺回的稚子。
于是,在苍白而寂寞的地上,当那些金红之物覆盖了所有的荒野,从埋葬的雪线深处,那具干瘪的尸骨,似吊死在十字上的圣者,迎着那昏黄的余晖,被母亲的最后的拥抱里复活。
圣子亡去的第一个日落,荆棘缠身的祂以牺牲洗净了最后的一缕罪恶,又在自缚自缢的母亲怀里,受祂的皮肤包裹,在安息过后,迎来了自己的【复活节】。
等待他从爱与原罪的泥潭中归来,这也将是正午的最后一位神明:
【荆之王冠·穆】。
祂会是神木坍塌后的卫护之屏障:新的施爱者,未来包裹现世的表皮,刺痛的荆棘之墙。
“……”
艾伊的声息消融在那温和的旋律后,直到陷入寂静无声。
“这样啊……”
此刻,他看着那摇晃的母亲走向一望无际的灰涯,当树木连皮肤都失去之后,这道伟大的生命终究是要亡去了……连同更多值得悲哀的事物,都要随之一同亡去了。
可这样一来,当慈悲的神明把一切属于自己的旧日之物都割舍过后,总会有东西可以用一份更从容的姿态,将生衍与存续的美丽,朝着未来深远的世代推延下去。
施爱者从世代的裂隙里拖拽出一份“残响”……又将他们护卫着接离终末。
“往后,他们就要麻烦你们的看护了。”
狐狸麻木地点着头,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似乎如今唯一再拥有着意义的,也只剩下见证。
在婉和的歌声里,一些属灵的低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来,为那最后的“交付”伴奏。
-往前的年景,我看到田野将要逐渐为柔穗所染黄,
-紫熟的葡萄将悬挂在野生的荆棘上,
-坚实的神树流出甘露琼浆。
-葡萄不需镰刀,田畴将不需锄犁,
-荆榛与丰硕的果实可以感动所有的人。
-要是还歌唱大地与群山,也让它与你相称。
-回到泥浆的包裹。
-可在你生时,黄金的时代已经落尽,黑铁时代的大门开合,你从子宫里被给与了盐,是在世界出现的新人。
-你是应当爱一切的人……
流溢之树的倒影托举在伊格德拉西尔的上方,而在那微微倾斜树梢上,一枚如鲜血般饱满的;摇晃着的苹果,就这样被女人轻柔地摘下,然后交递到艾伊的手中——
在树即将倒塌的前夕,在神木残损不堪的形体里,这也是上边最后的一枚果实了。
“你曾对我说过,要带他们逃离这里……”伊格德拉西尔注视着他的眼睛,将这份愿望化作流淌的祝福,浸入其中。
“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道承诺吗?”
这个瞬间,艾伊本就涣散的灵性几乎要承受不起这份重量,可生命最底部的意志还是驱使着狐狸,让他以近乎庄重而圣洁的姿态,接过这枚深红色的果子。
而在神圣的光幕里,它被以最崇高的光辉标注了一个名字:
「禁果」。
“谢谢。”
当这样默契的举动发生过后,就像在此刻得到了一个期盼已久的承诺,伊格德拉西尔露出微笑。
“等……等等……”
艾伊突然本能地感到害怕,又本能地想要拒绝那道事物的离开。可在此之后,身前徘徊的温柔呼吸,便开始不可挽回的声息,一点点归于沉寂……
像是平静的海面陷入迟钝而悠远的起伏——是不会再退走的,依旧留存着温度的潮汐……
这道依恋归来了一瞬,却总会失去。
于是乎,那道高大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
【以后不能陪你们走下去了啊……还是有点可惜呢。】
尚未愈合的高天边缘,母亲的轻语明明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却又好像阻隔着某些遥远到难以理解的事物,模糊不清地荡漾在他的心灵里。
【不过,往后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请相信他们,可以吗?】
——请你像相信着自己一样,相信他们。
【无论如何,都请你忍耐下去,好吗?】
那些声音像是在哀求,却又很快稀薄到了无法被听清的程度,直至如岸畔的海风,极地的极光一样,绽现后又很快消失了——卑微得仿佛再也不会归来了。
“……嗯。”
艾伊的眸光不知何时湿润起来,那是根本无可抑制的悲伤与哀痛。
——说好的,狐狸永不落泪呢?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抛却了最后的软弱,却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可以哭得那么惨,连最后的一点矜持都完全丢掉了……连尾巴上的毛都全部被打湿,湿得透彻,以致于整条尾巴都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被松开后可以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他的抽泣还没能停下来……
像什么样子!
-这种时候就该笑啊……就像那首诗里唱的那样。
艾伊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半跪在嶙峋的涯岸上,玻璃的冰冷与那圣灵的悲伤,透过单薄的皮肤交递而来——这是令人战栗的疼痛,却也让人为此振奋,乃至欣喜若狂。
“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乎,他一边干噎着,也一边温和地笑起来,声音柔软,眼眸深青;倒映着远海回荡的最后一抹湛蓝……
只是些许苦难,片刻折磨罢了。
“至少我们还有船。”
艾伊低语着,颤抖的喉咙里冒出嘶哑的哭腔。
“而地上即便没有了平陆,也会残存高处的山岗——曾起伏嶙峋之物如那层护卫的皮肤般从未失去,就像那份爱与旧日依恋,也从未真正消失过……”
-无论如何,我都会见证到最后。
无论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要经历几次毁灭,无论它在我的眼中留下了多少残缺的映像,无论往后还要存留多少残酷的冰冷……可它都值得被期待,也值得所有的愿景与珍惜。
-即便所有的犁都锈坏了,荒凉的地也总会在某个神圣的日子重新长出藜麦:因为溺爱的血早已浇淋了它,也一同陪伴着我们。
——“小孩子啊,要以笑面对你的生母……”
突然,他就这样哽咽着,又努力地唱起来,肃穆而庄重——他张开自己的双臂,拥抱那个看不清的孩童。那对扩散着蔚蓝色的眼眸热忱而庄重,像是在为一个诞在襁褓之外新生儿祈祷……
尽管那幼子自出生起便残缺而不全,畸形而丑陋,可既然它已生诞来了这里,那么长辈便从不吝啬爱与祝愿。
“她已经留下了全部,正如风要吹到高岗,爱会流淌到谷地,属于我们的引力从不曾远离……”
此刻,湿润的海风吹拂在他的面颊上,带来泪水被蒸发的凉意,又寂寥掠过这个将要褪去古老的新世界。
伴有雷霆与风暴,涯间塌陷的礁石,折断的朽木,都将掉入深远的海沟底部,等待在新地壳的涌动中化作新生命的血,充盈果实中的浆露。
平静的潮汐从旧教堂的阴影里流淌下来,仿佛离开了乐园,出走了天国——
-那些旧日之物还会折返吗?
也许总会有人相信,这绝非逆水行舟,也绝非重蹈覆辙。
而我们如今需要的只有等待……等待……
直到人们再也记不起任何东西,直到那份苦难的疼痛也一同被遗忘,仿佛冰块掉入热水的浴房里——那东西也许并不是一道伤疤,它终是会消融的。
——未来配得所有的期待。
“往前的世代,无论如何,都已有我纪念。”
艾伊的眼眸望向那些遥远到极致的黯淡轮廓,又看到那些已经发生在这里的,神圣而又伟大的事业。
远海的彼岸,五月花号在风暴与浪潮里驰骋沉浮,驶向黑暗的尽头——世界的另一侧,破损的巨构带着深沉的夜幕升至天上,不过其中那些轻盈的有翼者却好似并未在示剑停留,他们不知去往了何处,也许是去寻找一片还未沉没的苍穹。
谷地的下方。风暴浩荡。
金红的荆棘生长在每一寸烧却的土地上,蔓延在山川与群峦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洪水没过了艾伊的脚踝;掩埋了大地的脊背——这里不再有冰火,亦也不再有严冬……
往后,新人们将生于黑暗,困于深海。
而在那灰色的涯边,见证过这一切的艾伊没有更久的哀悼,他只是安静地把鲜红的果实攥入自己的掌中,紧紧握着它。
即使是在那样暗沉年岁里,这些事物也绝不会褪色。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因为我们是被爱的,受祝愿的,得胜的生命……”
温热的触觉如活水般流入他的魂灵,就像握住一颗热烈的,永不止息的心脏——
深远的季节终将被度过,只在巡礼的终点,唯有从他唇齿间吐出的残响与回音依旧响着,仿佛在主持一场安息的弥撒,又更像是迎接幼子的洗礼。
这道呼吸隆重,静穆,诉说给海洋与大地。
“祝福你,新世代。”
……
…
.
(金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