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再归属,不再暗示什么曾可理解的东西——即便过去,它们是从极其高的;是从极其远的地方降下,和假定的恋慕者相遇的。
即便它们曾在属于生命的呼吸与拥抱里相互依存……
只是如今,享受过照亮与温暖的爱人不再读它,不再接下它,只是梦想它——同一个传说,或者一次讲述;亦或者烟草的一缕烟雾:
-这些事物始终明亮,或许只为了在未来某地的不可认别中不再散失……这是从未被否定过的一个怀疑。
【可它们早就已经散失了。】
这道叹息,连响起在谁的灵魂里都不得而知。
【一个执念,像一个幽灵在辉光的深处颤抖,他自认为是要领一切归往源头的神……可祂曾慕的,亦也是在爱祂的生命:是依恋那可爱的灵。】
【祂初时有着光辉与相配的温度,与那黄金的世代相称,是如恒星般耀眼骄傲之物——明明轮转的春之柔软与冬之严苛从未令祂迷失,可为何后来的景况要沉沦到如此的境地……】
【生于地上的知性,比起光源中的流溢之灵,难道真的那么不值一提吗?】
【克莱拉如此,伊格德拉西尔亦是如此……】
【就连太阳都没能拒绝辉光的复仇,祂挣扎在不全的苦难中,徘徊在跌落的折磨里——可直到最后都没能与这个充满遗憾的,如幻影般虚无而残损的世界彼此理解。】
“如今,那早已残碎的太阳,对火焰而言,也许只是杀死了她旧日依恋的罪人……仅此而已?”这道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在艾伊的意识里漂浮着,平淡而冷漠在玻璃与雾一样的虚无里摇晃。
“谁知道呢……”
他失神地低语着,又看着那道诫默,似呈着孤独的身影,无声举起手中的火剑。
【克莱拉没能原谅世界给祂残败的映像。】
【而火也没能原谅光。】
此刻,昏黄色的太阳在那炽烈至极的焰光里显得黯淡,寂静,严酷,冰冷,不知是被掩蔽,还是一些别的理由。
那是火焰中黯淡之物;是存留的虚无。
此刻的的克莱拉没有抵抗,又或许已经做过了,也许只是觉得这一切早已没有意义。
归欠于火的东西,注定是要被燃烧赎清的——其中消耗之物,是散落于旧日的给予;依恋;庆祝……与爱。
下个瞬间,当黄昏里凝固的世界顺着火焰的流动重启:那柄破灭的伤枝便就随之刺入太阳的身躯。
女人握紧着那火剑,认真而肃穆地,将那惨淡的正圆剖开,将那镜中的映像肢解。
纯粹而无定形,那些从虚无里凿开存在的事物,正攀附一切,燃烧一切——于是,无穷无尽的光与热,升腾于大地,点燃了日冕。
如同纯然消耗的毁灭,无影之火的纯粹泄出,没有矛盾,没有抵抗,没有阻碍的黄昏,唯有焰光闪耀……
君王额前的圆环与冠冕随那剑尖的移动碎裂,而很快,祂的形体亦也随之陨没着,化作漫天扬洒的光尘与灰烬……
逐渐的,越来越多已经被被溶解于光里的事物,化作一幕幕剔透的幻影,被缓慢而不舍地释放而出:
起初是嶙峋的凹地,模糊的平岗,又到远方的高处;分布着旷野;有降落在荒原深处的阵雨,流淌在角落的溪流;以及更深远的海洋;波浪,水面……
更久更久的,还有那些深远到要几乎所有人都遗忘的世代:艾伊看见那铺陈着地面的城市;港口;工厂,海岸线边缘的墓园与风车,呼应着另一头原野的种植园与花店。
世界从黄金的乐园启程,直至黑铁的末端……流溢的终点倒映着起点处的辉耀。
风滚猎猎的国度尽头,天光在火焰的分裂中温暖而浩荡。
【那是追寻的痕迹,沙子里的玻璃;磨损;车辙,海里的尾流,脚步;对其印记的爱。】
【可是祂的欲望,走得只和一段无形的距离一样地远。】
【而如今,这段距离已经无法再被克服了。】
从火光的深处,那自语般的声音模糊,坚固,却也带着一些细说不出的……像风与海浪声一样,渗漏着停留在高处的孤独。
【光里的魂灵出走得太远,升得太高,以致于远到要遗忘一切,高到被一切遗忘……】
【那是一个死于欲望的蠢货。一个被囚禁在容器里的可悲者。】
【在做了恶事后,你会开始麻木,然后恨上自己,恨透了世界,我会看着你缓缓走向高地,我看着你在你的内部靠近我,带着一种我们都不知的平静,绝对的残酷。你会给出等待……等候着我,可你明明早已不在那里了,我曾经骄傲的爱人……】
焚毁的悲伤里,灿烈的火剑仿佛远远地用一面透镜,彻底撕开了光的聚点。
【我们都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
燃烧是已发生了的失去,而那道始终选择拒绝“重蹈覆辙”的意志,是祂令自身变得神圣。
火焰是残酷者中最残酷的,温柔者中最温柔的——此刻,烧尽一切者的痛苦之火;爱之火,如同某种稳定的,几何的,坚固的形式,将那天体的轮廓寸寸瓦解。
于是,在那神明的王座前,在那天上的高地处,镜子的玻璃,如冰所反射着火光——
光焰在那冷却的日冕里扩张,崩裂,伴随一股沉重到与世界平齐的哀悼与庄严,把彼此的名字,书信,照片,小玩意,钥匙,迷恋物,等等,投到里头。
而自始至终,那镜子里已然变得支离破碎的身影,也只是对那正在火中耗尽的一切,露出一瞬的,片刻的微笑——
其中没有惨淡,也没有更多不甘。
【原来……只有到这里了。】祂不知何时摆脱了昏黄的浑浊,重新变得静穆而澄澈的目光,就这样看着面前的,如今比自身的光更炽烈,更明亮的——这个曾好像无比珍贵,圣洁而美丽的女性。
被囚禁在渴慕里的神,明明早已遗忘了那份旧日依恋,此刻却还是忍不住的,吐出落寞而孤独的自语。
【真遗憾啊。】
……
一切终有终结之日。
在那覆盖了世界的火光里,艾伊看见了一座坟墓的坟墓,一座不可能之坟墓的纪念碑——那是被禁止的,就像一座衣冠冢的记忆,它被剥夺了哀悼的耐心,同样否认了腐烂……即便腐烂曾在那太阳的身上荫蔽、定居。
那么,在烧尽一切者的位置上,是那位永恒的女性最初爱上了光亮——
如今又亲手熄灭了光亮。
——咔。
随着火剑划过,太阳开裂着,陨沉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