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了世界的昏黄色光辉,正将划分现世与灰域的“边境”拖拽而来……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被描述的过程,而它所带来的印象也只有毁灭、毁灭,以及毁灭。
相比起溶解光源,陷于灰域的虚无并不是可以被直白理解的“永恒”——这条偏僻的道途被从存在的隔离带后开辟,它的靠近让艾伊的耳朵里充斥着噼啪声,仿佛有白噪音的海洋在不断冲刷着堤坝,冲撞着属灵的国度。
狼嚎之外,黄昏之外,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爬上他的脊椎,钻入他的颅骨,逐渐发酵;胀大,直到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直到艾伊能够清晰的认识到:虚无的聚点就在那里,正以一种不可阻挡;不容推迟的决绝蔓延而来。
黄昏的轮廓清楚明晰。
“我现在已经不想去分辨,两种毁灭,究竟哪个还可以更烂一点……”
艾伊从心底深处发出一道叹息。
所有的世代里,都很少有人能够接近或是理解那片“边境”后方的概念:灰域,它像是一种状态,一种效果,是世界与“空洞”的过渡,是冰冷的真空——想象一下,它“比小于无更小”,就像现实进入了某种最后的疲倦……以致于它将自己都给遗忘,都给熄灭了。
那东西的背后布满了存在的余烬,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不变的灰白;凝固的光,那是一连串忽明忽暗的图像;是某种比“阴影”更浓郁的底色侵入了这里,让一切变得或许已然永恒,却也黯淡、干燥、单薄……
-狼嚎是虚无主义的回响,是倾塌的;颓败的召唤。
“如果可以,实在是一个都不想选啊……”
笼罩在黄昏的阴晦中,艾伊咬了咬牙,“能阻止祂吗?”
【或许可以……但更可能来不及。】
此时,在灰域的扩张中,红龙位于高天之外的形体开始变得模糊——祂是临时的入侵者;本就不属于这里,属灵的王国中,祂的位置太过远离,所以当世界的“权重”被那蔓延的黄昏稀释,象征毁灭的大天启便要受虚无取代。
如今的天上,暴君的权光已经从那轮天体的形体上垂落而下:伴随着狼的嚎叫,在世界的每一寸内里铺陈;收缩,无形拖拽着那道愈发邻近的边境。
神明的伤口至今未愈,甚至已经塌陷成一团无底的黑洞,似凝固在正圆中央的深渊……相隔着毁灭的呼吸与残酷,这个时候,即使蛾的口器再无法探入其中——太阳渗出的血食被狼的自我所吞噬,化作其汹涌的苦痛与残酷。
【就快了。】
狼用严酷的呼吸发出着低语,用向更底部倾塌的黄昏传播祂的嚎叫。
当分裂之大罪降临于克莱拉的正体,骄阳不久前那份甚至可以被称作温和的“印象”,便就不会归来。
自此,祂永不哀痛……即便代价是失去本该辉煌灿烂的永光道途,即便代价是令自己的光辉移至暮时;令自我化作落日。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进一步蔓延不安里,艾伊失神问道。
【边境的移动是不可逆的。】
安妲低语着,【世界的原型由辉光的跌落形成,除非能再一次复制光源折射的过程,否则只要那层冰壳重新凝固起来,便不能再被融化。】
在黄昏的拖拽中,灰域只可以扩张,却无法逆返——如同在泥沙中掩去索菲亚的足迹……那是“永久的失去”,是存在之死;意义之死。
【沉入虚相亦可归来,而埋入灰域之物永死,其静谧不可再重一分……】
此刻,上灵的王座前,蔓延的硫磺与斑驳依旧在不断撕裂着太阳的权光,可争战还是进入了僵持的阶段——
虽形体受创,虽神性不全,但那位暴君的底蕴终是太过厚重,距离祂彻底的败落依旧遥遥无期。而在此之前,世界必先被祂的残忍拽入无归的终局。
从那日冕的弧光中,浑浊的昏黄光晕之外,无垠的;灰白的絮状物正不断铺洒着过来,企图将地上那本就快要熄灭的光色与轮廓,更进一步地稀释。
远方的群山与海洋已经被无数深色的噪点覆盖,化作不具备“重量”的砂砾与灰碱,至于上方那片如果还能被算作“高天”的区域,除了那逐渐与世界的背景色融为一体的恢弘天体,就只剩下断流的时间;以及强硬至极的,近乎要扼死灵性们呼吸权力的暴戾。
直到连脚下的玻璃大陆都变作光尘,从艾伊低敛而战栗的眸中飘散下落。
当那轮暮时之日没入地平线的时节,几乎全部的世界都要在归于一无所有的荒原深处抽泣,大地的恐惧;与那狼的嚎叫渐渐没入同一道旋律;是要人窒息的折磨与苦难。
“死”这样年轻的概念,甚至不足以形容它的古老,能在此归给它的描述,或许唯有名为【静谧】的大真灵。
是所有存在于此被否定,是有无数生在世代尽头的稚嫩之物同时被暴君的残忍所拒绝——“受造的一切”在那虚无的断裂带前战栗;止步;犹豫……尽管它们不断摇晃;不断祈求,却又无法抵抗地被拖拽着行走,被啃咬;撕扯着,丢进那道终结意义的深渊。
这本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它理应宣告“绝望”本身——芬里尔最渴求的哭嚎莫过于此,此乃世界的苦痛。
【可这样一来,连沿途的灯光都静悄悄熄灭了,那么安静,那样原始,好像一个病痛而呻吟的可怜虫,用骸布将自己;连同所有带不走的东西一起包裹起来——你是那般想要回到归宿,甚至连自己的骄傲都可以抛却,连那荣光都可以遗忘……】
“这样一来……你真的还是骄阳吗?明明是母亲记忆里那道永光灿烂的灵,怎么会迈向这样沮丧的;甚至要令人悲哀的道途呢……”
突然,有熟悉的呢喃,就这样轻盈而温柔地,从靠近自己的方位响起来。
“曾经的太阳睁开眼睛,是要代替辉光,成为那个最初的,亦是最高洁的‘第一见证者’——而母亲曾不止一次向我炫耀,过去的祂的确做到了。”
那个看起来尚还娇小,还残留几分稚嫩的身影,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玻璃的天国中央,此刻,她安静地走上前,走到镜子的前面。
那双盛放着悲伤与缅怀的,透着令人为之疼惜的涣散目光,就这样寂静无声地投落在那里。
女孩有一双淡红色的,仿佛渺小星火一样的美丽眼睛——
此刻,在她的面前,神明的轮廓后方,那道玻璃王座的后方……雕花的彩绘玻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破碎,而从旧教堂倾斜的阴影角度判断,窗外的时间也许是冬日的邻夜,所以,有落日的昏黄色余晖从那些反射进来,没有温度,没有值得欣赏的色彩,也仿佛从未曾温暖过更多的事物。
【……】
像是突然捕获到了某种无比深远的悸动,暴君残酷的意志从那冷峻的残酷里短暂地掉落了一瞬,也在这里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