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里杀死了骄阳的铸炉……还有亚大巴多那家伙,你们就光是看着吗?!
艾伊无法理解那些伟大者的想法,就像无人能够知晓淤泥的行动逻辑……
亚大巴多或许是此刻最有可能阻止骄阳的存在,但那位旧日造物主不知道是依旧深陷于自己的渴慕,还是在混沌中接受了永恒的结局……无论如何,那只迟钝而巨大的爬虫,都没有对地上正运行的光辉作出任何反应——
即便,等到天光溶解现世,再侵入红池……永恒的秩序将取代旧日与未来所有的世代。
-这种事情怎么要让一只鸽子扛?
在暴君掀动的虚无潮汐跟前,苍白的庇护甚至已经无法坚持更久——无孔不入的天光已经渗入死荫的幽谷,就在神性的冲突之间,死亡的范式已变得暗哑惨淡。
灵性的境界中,属于白鸽的鸣叫正越来越低敛,也愈发凄婉……艾伊只感觉瞳孔发酸,就连璀璨的光线都在他眼中逐渐模糊,化作无数失真的斑点。
种种不可回避的心绪翻涌在喉咙与胸腔间,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嘶吼——
不过,这个瞬间,从圣子的残躯上剥落的槲寄生突然活动起来,那些缠绕在前臂的荆棘正缓慢地沿着他的肌肤生长,将微弱的疼痛传递到思绪的火花中。
在这些强制灵魂清醒的苦难中,艾伊觉得自己的魂灵仿佛无机的空壳,在突然升起的;冷冽到极致的理性驱使下,将自己的意识拖拽回覆盖着霜雪的深谷。
他半睁开眼睛,平静地深呼吸,把一团几乎凝固成实质的空气压入胸膛。
一个冰冷到令自己都恐惧的念头刺入心灵。
“如果没有人愿意反抗祂……”艾伊安安静静地举起一只手掌,抓住了自己的脸,声音冷峻到像是一块无声从渊面之下浮出的寒冰。
“但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话……”
艾伊的手止不住地在发颤,他凝固在那里,身下的影子像是太阳的阴影,仿佛化作了寒冷的一部分;亦是这场严冬的一部分。
“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漫长的沉默后,从他盖着的脸的手中传来微弱的呓语,带着冷静到令人不安的疯狂,“祂需要树的支点作为通道;祂需要攀升的阶梯来将万物重塑回光源……”
“但我……也许也可以污染它,污染那棵树……甚至蚀烂它;就像骄阳曾做过的一样——”
染血的枪杖从艾伊的手中砸落,掉在深芒的雪中,掉在他身下的影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也许可以……只要这样……”
而在那双捂着眼睛的手掌缝隙里,隐约露出一只被漆黑虹膜覆盖的瞳孔——
它正疯狂收缩着;也无规律颤动着,又从那渊面般的瞳仁后方升起苍青;深红与蔚蓝的三道色彩,伴随似乎有物蠕动;似火燃烧的扭曲剪影。
——那似乎是一条盲目而无知的蛇。
“我是后来的辉光代行者,纯白原典之主……”
艾伊喃喃着,他确凿地想到了这个不能算是对策,反而像是掀桌子的方法,但却又为那个可怕到无法想象的“后果”感到战栗。
“要若我折射……要若我堕落……”他的声音是在自言自语,时而显出几分冷漠的低笑。
-他已知晓,骄阳便是令炼狱在地上出现的第一条火蛇,亦是犯下“原罪”的第一位恶魔……而艾伊,他从灰那里接受过那道存于生命底部的隐秘“灵识”,只要他在这里选择了拒绝,便也可以成为第二条火蛇——令树糜烂的负罪之蛇。
但这意味着什么?——
艾伊根本无法想象那个结局,甚至忘却了呼吸……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彻底陷入疯狂,但仅仅是关于那个“可能”的一道遐思,便带来灵性的可怖震荡。
-那棵树真的还能经历一次腐化吗?
一次坍塌便已经令地上升起了“炼狱”,那么第二次呢?
他浑身都在发抖,却又在某种深邃的悸动里感到一股几乎无终的跌落……
——这个世界真的还能经历一份更重的苦难吗?
那些代价……无法想象的代价……还有不可清数,或许往后更远的岁月都无法还清的罪……
艾伊有些失神,他此刻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选择的可行性。
-但……以实玛利已经开启了新生,诺亚也登上了方舟……我见证过一些可以被称之为“希望”的事物,能够作为救赎的等价物——
至于那些名为罪恶的价格,以后的我,还有未来的他们,说不定再多努努力,或许真的还能够赎清呢……
但只要能在这里阻止“永恒”。
-只有这样。
“咕噜……”
本该清晰的吞咽声,被远处正重新归来的霜瀑遮掩……如今,此前安定而深远的静谧已经快要退败。
在那位暴君跟前,白鸽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忍耐着躁动的折磨,艾伊的意志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是在那些犹豫和悲伤都即将化开的瞬间,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冰冷的情绪……甚至可以称之为近乎神性的严峻。
“克莱拉……”
艾伊闭起眼睛,神情仿佛肃穆,而同一时刻,他身下的影子便诡异地扭曲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沾染着某种不详色彩的光幕,也悄然无声地投映在他的面前。
「警告!——未知神性嵌入中,危险度不可估计——预估后果不可估计;代价不可估计……我说这玩意写进启示录里都得压轴啊啊啊……」
小白胡乱闪烁的字幕直直印在艾伊的瞳膜跟前,「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我让你他妈的冷静能听见吗?!」
“我现在很冷静。”
艾伊扯出一个明明无比轻快,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只是我养的鸟快死了,而那些只属于我的旧日依恋也要终结了——我现在真的……真的很不高兴。”
他心不在焉地呓语着。
“既然那个暴君必将败亡;为何不是败于我的罪与不仁……”
「等……等等!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小白也是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这只大部分时候都不太着调的狐狸,骨子里或许是个真正的;就和那轮太阳一样璀璨而傲慢的狂人……
它现在的劝告显然没有作用。
此刻。艾伊那如泥潭般污浊的影子,仿佛无底而起火的深渊。
所有声息又一次短暂的停滞了,它们被凝固在这份正在孕育的罪孽里……伴随无数肮脏如火的黑泥开始从他的脚下翻滚——
死寂中,只有像是计数器行走的“咔咔”声,在那仿佛不可逆回的拨动中前进……
++逆卡巴拉计数:0→……
……
…
“不……要。”
但刻度前进的冰冷声响里,好像混进来一个不协调的音色……在很近很近的方位响起。
这道轻软而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响亮,直到艾伊即将跌入炼狱的意识被短暂的扯回一瞬,又在一阵拖拽感里渐渐上浮……
“不要不要不要!”
在那焦急而急促的呼唤里,下个瞬间,艾伊猛地睁开眼睛。
“咳咳……”
适应了黑暗的瞳孔在天光的照射下猛地收缩起来……而不过瞬间的聚焦,他就看见了一个栗色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悬停在自己面前。
“多……”
艾伊张了张嘴,表情木楞。
自然而然地,他本能地向这只美丽的生灵伸出手——而对方也是无比默契地落在了狐狸的指节上,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多莫……”
此刻,艾伊的声音有些嘶哑,又沾染着淡色而遥远的迷惘。
他看见模糊不清的泪痕粘在那张惨兮兮的小脸上,但在那双战栗的苍青眼眸跟前,小小的妖精还是努力地擦干净眼泪,然后露出微笑——
多莫是一只喜欢逞强的妖精,艾伊比谁都更清楚……
也许对方自己也一样知道。
但此刻,这却是无比珍贵的;可以被在彼此间给予的,烂漫而纯真的勇气。
她正使劲挥着手。
“还有多莫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