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色彩都于那“边界”的起点消亡,直到明暗的区分失去了意义,也没有可以辨认的特征……万物的形体被瓦解成失真的像素点,在模糊不清的轮廓中逐渐沉没在光中,又于那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背景板里撕裂;重组;永恒扩张……
朝向远方的视野这样毫无辨识的浑浊光色包围着,而早已化作一种“新秩序”的寒冷,则裹挟着那位暴君的意志,涂抹着似乎不可忤逆的神性,铺陈而来。
——这才是“完全”的严冬。
当地上的蛇蜕未能以完整的形态回归,这象征着骄阳的圣灵未能完全实现模拟辉光的补完。无论后果究竟如何,属于祂的至上伟业也已在这个瞬间被蒙上了阴影……
虽然此刻的骄阳或许不再具备“愤怒”的情绪,但祂对自己未能“完满”的事实,表现得似同震怒。
是当本该带来春日的“巴德尔”死去,是当那晨曦之子死去,真正的【严冬】才兀地降临。
……
“幸好…我已经见证过你,还有他们。”
在光芒的入侵尚未抵达的角落,艾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是在这里静止了许久之后,才缓慢地从穆的胸肋处,轻轻拔出自己那柄沾染着血霜的枪矛。
与此同时,那吮尽了穆体内所有的血液,如今已然金红蜇目的槲寄生,也盘旋着蜷缩回他的掌心——化作一道神圣而亵渎的印记。
是枪与剑一同,于此杀死了“圣子”。
「礼器·魔剑状态更新:未知的新神圣特质嵌入——象征词条已迭代。」
「礼器·圣枪状态更新:未知的新神圣特质嵌入——象征词条已迭代。」
……
“真是久违的……没有那么生气了啊。”
艾伊眯着眼睛,静静看向身前再无生息之物……
“一个个都是自大的……蠢得要命的疯子。”
自缢的圣子此刻都轻盈得仿佛要一具坍塌在这里的空壳,被那些远比他灵魂更沉重的雪片盖压着,简直没有重量,更没有色彩,却也显得从容而平静。
折断的荆棘掉落在地上,失去了全部的光泽……公牛的细尾没入深末的雪地中,仿佛早夭的;未能长成的藜穗……
一滩干涸的血凝固在地上,不知为何而飘散着甜腻的气味,又彰显着紫红的色泽——像是一串从冻土里结出的葡萄,又或许是即将从冻土中绽出的狐百合花。
“太奇怪了……”
立于万籁俱寂的严冬中央,艾伊叹息着,在那残败的枯血中寻找那个被遗留于此的解答。
他盯着穆那双原本如初冰般美丽的;如今却早已褪去了最后一缕湛蓝的眼眸,在此彻底化作了无机的玻璃,仿佛永远留在了那片旧教堂的阴影之下。
冰冷的气息如海水般从天堂的方位倒灌而来,而枯萎在这里的圣子,就这样冰冷而孤独地看向昏黄色的高天,或许是在期待;又可能等待着些将要在这里发生的……一些伟大的事情。
“真是麻烦死了啊麻烦死了……”
很快,伴随太阳穴的一股酸胀,艾伊无奈地放弃了本就没有了意义的思考。
此刻,他只觉得胸膛淤堵,灵性干涩……仿佛从这个瞬间起,那过去指向太阳的咒诅,便伴随着某种“必然”,化作其自身的决心……
以及,一声迟到的祈祷。
“愿死亡看护着你……”
艾伊知道,当地上的活物匍匐于终点的深渊之前,便或许应当是这样从容的——因为世界静谧的一面为其设置了一个限度,让无论多么深重的恐惧与绝望,都无法越过“死”。
“咕——”
而当这声轻盈而温和的啼叫响起,便预示着那道圣灰的;洁白色的死亡依旧没有放弃着这个将终的世界。
此刻,就在那凛冽的霜雪中央,突然多出了一缕温度,也多出了一缕与那冰冷的光辉截然不同的色彩……
就在无孔不入的天光之下,所有被凝固在地上;又在“永恒”的光辉跟前惶恐不安的魂灵们,突然感到一阵沁入心灵的安宁——而在艾伊的眼中,那抹此刻比“天光”更鲜活的苍白色已然降临于此,降临在世界与凡人的一侧。
虽然无人可察觉其存在,但这却是一层立于“终末”之前的最终看护。
——白鸽的性情从不残忍,且她记得她所有的诺言。
「至少在死亡跟前,我绝不容许有任何人这样做。」
“咕!”
九重国度之底,遥远的赫拉海姆;伴随一声空旷而温和的鸽啼而来的,是于世界和万类而言,第一重来自神明的“庇护”——
其包裹着所有地上的灵魂,将他们引入死荫的幽谷,又独自向那天上的暴君对峙。
祂拒绝着太阳所定义的原型秩序,也宣告终结的自由不归于【永恒】。
“我绝不容许他们被遗忘。”
白鸽舒展自己娇小的翅翼,立于凛冬之末的最后一节枝杈上哀鸣,其翎羽洁白似象牙——这个瞬间,那些从天上倾塌而来的,似潮汐奔涌的浑浊雪瀑,也在她的注视中止息;化作静谧。
当凛冬的声息随着白鸽的哀婉逆卷而回,艾伊的视线也随之望向那破碎的高天,看向帷幕背后似乎支离破碎,却又不断流溢着神性之辉的太阳。
那双埋葬着悲恸的苍青瞳孔之后映有深红,似举着逆伐的刀兵。
【唯有罪恶能够终结罪恶。】
穆的咒诅在那光辉的下方,依旧似阴影盘旋于太阳的眉心。
“还是到来了……”他的眼眸蜷缩。
“令我战栗,又等待至今的‘终局’。”
荆棘的魔剑盘旋前臂,艾伊已然握紧染血的枪杖——可连双手都不自觉地发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此行失败,那么所谓的代价,便也没有东西可供后来的偿还了……相比之下,甚至冻毙荒原的结局,都要更加值得期待。
若骄阳于此抵达“永恒”,那也就没有了“往后的世代”。
“嘻。”
下个瞬间,艾伊突然毫无征兆地笑起来,此刻,他心灵中最后的一丝软弱,也被那升腾而起的疯狂与愤怒溶解殆尽。
“我可不能输啊……”
他苍青色的瞳孔剧烈抖动着,其后渗漏出微茫却也倔强的光辉。
有那么多蠢货,在这个世界的那么多角落等着我。
倾注于我的爱与牺牲;我们引力的源头;那些只属于我的旧日依恋……那些珍惜到绝对无法被取代,也绝不可被溶解的真物。
-我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在这里失败?
——这个瞬间,直面着天上那道恢弘到近乎无法直视的光辉源头,艾伊感觉自己的心灵都在震颤……仿佛下一秒便要被那可怖要足以取代世界的冷冽意志淹没。
但狐狸是适应着极寒的生命……他此时在心中低喃着。
-狐狸不冻毙于荒原。
【既然如此,那么会如同一个失败者那样卑微死去的,就必然是你——即便代价是一场几乎无法修补的“盛大巡礼”,即使代价是天光的沉沦,是流溢之树的坍塌……】
——原来如此……
“确实只有我在闹别扭而已。”
他闭起眼睛。
“有些问题的答案,其实简单到不能更简单了……”
——虽然这个世界在万千创伤的加身下显得如此疼痛而苦涩,但只要美好的仗还能打下去,应跑的路还能延续下去,那么这一切……就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是那日要归于黑暗。”
艾伊兀地狂笑起来;再是用这样毫无逻辑的理由,宣告其绝无余地的败亡。
“克——莱——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