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会像黎明;黄金;春日;星辰;还有消融的初冰一样璀璨的新人啊……】
不过,她又似乎彷徨而怜悯,负罪而自责,仿佛将一样新物带来这个即将行至终末的世界,是某种极大的罪孽一样。
【只是,以后却只有你能陪他长大了……可惜已过的世代,注定无人纪念。】
温热的气息拂过穆的脸颊,他感到柔软的触觉点燃在自己的眉心处,像是火焰一样灼烧着自己的灵魂。
【而我只渴求这份希望……永不止息。】
那是属于一位女性的永恒的吻,以及那低垂到眼目与生命根源的爱。
【抱歉。】
“等……等……!”
恍惚中,一股伴随恐惧同时升起的渴慕突然占据了他全部的灵性、心智,还有本能。
思维像是干冰一样疯狂蒸发,而在此刻不断收缩的感知孔洞里,穆操控着遥远末端的意志,挥动着属于自己柔软而脆弱的肢体,发了疯地朝那个声音的源头伸出手,再是拼了命地试着睁开眼睛……
可他什么都没能触摸到,也什么都没能看见。
在双眼尚未睁开之前,在光明尚未降临之前……就如冰与火交汇之初的那样:属于生命最初的悸动,伴随一切未诞的启蒙与深究,都笼罩在深远无垠的黑暗里。
而在最后的最后,在那没过了世界的苍白色调末端,便只留下了鎏金的哀悼。
“……”
而当一切重新陷入死寂之后,穆怅然若失地收回了手,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个瞬间,他感到一股塌陷,一份倾斜,似乎踩在了一片不知何时早已毁坏的废墟里。
属灵的事物尽数远离了他。
身下的公牛消失了,熟悉的家园也消失了——连那些珍贵的幻听,那些远去的追忆,都全部在他的生命里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潮湿,以及昏暗。
似乎是出于某种惯性的驱使,穆并没有更多的思考,只是缓缓迈动脚步,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国度中行走。
不知去处,不知来路。
这里静悄悄的。
四周填埋着湿粘的泥浆,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流水的声响——
脚底组成地面的东西一点都不稳固,反馈而来的触感是也许下个瞬间就要突然塌陷的水面……不过,那些浑浊的液体比沼泽的污水要更粘稠,也更绵密,或许更像吸满了水的海绵。
踩到这些东西上边的感觉算不上好,而每踏出一步,都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介质顺着自己的灵魂剥落出去——
那些浑浊却也漂亮的碎屑,是从他生命的底部析出的事物,此刻都被那些无色无质的“海绵”一点点吸收殆尽……
不过此刻的穆并没有任何失去的知觉,相反,当那些沉积在血肉与躯壳内部的赘物剥离之后,他的步伐竟渐渐轻快而空盈起来。
直到无数旧造的残片遗落在他的脚下,随着水流的声息,融化成一条淡金色的河流……
它看起来很深,边缘堆积着浑浊的泥沙,又因此极度缓慢的姿态而带给人“疲倦”的知觉,似乎早已厌烦了这样漫无止境的流淌——
就连穆都不知道,自己的体内竟然有这么多本不该存在于此的“杂质”。
【但它们真的是“杂质”吗?】——他想道。
-那些流淌在这里的东西,也或许是哀悼呢。
……
沉默着;无声着;穆没有理睬那些不断从灵性深处乍现的黯淡火花。
而在一瞬追忆的尽头,离开了海绵构成的滩涂之后,他也终于踏到了一块晃动着的台阶。
面前是黑暗与浑浊组成的幻景,自出生的场所,也许是过去那座旧教堂的阴影将他重新笼罩了起来,又将里边传出的啼哭声尽数掩去……
穆捂起耳朵,静静看着那些形似霜雪的轻薄之物在自己的面前不断飘零——如果忽略掉那些不知在什么地方响着;不协调,而也总惹人心烦的水流声,这里本该是一个适合思考的地方。
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但那些无处不在的噪音似乎不愿放过他,它们沿着他的耳膜,从灵魂的每道伤痕;每道空洞;每寸缝隙里穿透进来。
【穆……】
“闭……嘴。”
穆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些陌生的呼唤。
他现在讨厌有人突然喊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会让他回忆起最初的时候……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却也不会再响起第二遍的声音。
“你是谁?”
穆询问那个声音的源头,“这又是哪里?”
他在原地等待了许久,却并没有怀揣着太多“探寻答案”的渴慕,相反,在提出问题之后,穆甚至希望永远不要得到回答……让自己就像是一层被遗忘在这里的卵壳一样,静静腐烂在那片由金色哀悼汇聚而成的河流中。
不过,漫长的等待依然换来了一个深埋昏暗中的回应。
【我快要忘掉自己的名字了。】
这是一个朦胧的音色,就像是人们常常在自己的梦境里听见的那样——
那个声音委婉;温柔;动人,像是鲜艳而未曾凋落的花卉,又像是轻盈而易碎的残蝶。
她梦呓般低语着,不知道与外面的人相隔着什么浑浊不堪的事物,似同深陷泥沼。
【至于这个地方……我记得它,那样遥远又亲近……也许在正午历以前,它还是划开“边境”的海洋,而往后,待到它枯竭腐朽之后,外面的人们便会给它一个新的名字……】
那个声音逐渐在愈发嘈杂的环境音里失真……于是穆仰起头,试着在那些庞大而不真实的感知里,寻找到秘密的源头。
他看见黑暗与潮湿,还有埋藏在荒原与泥沼中的无穷无尽的阴影——它们来自高蕨;灌木;枯草……而在感知的边际,又像是有某种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活物,在那些植被的中央跳动。
直到他在那些千头万绪的情绪里,听见一些微弱的,或许是无数从高处掉落到这里的“飘絮”,又像是灰烬落下时候的声响:
“嗡……”
仿佛某种娇小而美丽的生命,在某个逼仄而狭隘的地方受难,然后努力拍打着自己轻薄的羽翼。
她急促着,呼吸着,害怕着,躲藏着,直到兀地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
那个朦胧的声音告诉他。
【这里是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