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深红如甜酒液的发丝,被极北的凛风吹拂着扬起,飘散在仿佛永恒的寒意中。
下个瞬间,穆收回了目光,不敢再有更多对外的期待,也仿佛将那些习惯的依赖;加上旧日的渴慕与寄存,全部收敛回来,再一点点蜷缩起来。
“可是,那些东西,真的可以被还清吗?”
突然,他又迷惘地开口……只是在真正窥见那道扎根于此的【原罪】之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产生怀疑。
“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再加上外面每一个人——无论是这片大地之内,还是之外的,即使把所有的生灵都算在里边呢?我们真的能把它们……把那所有的旧日之物赎回来吗?”
那些罪孽,那些简陋而可悲的;几乎不可消解之物。
尽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那无形的天平上称量,穆依然感到迷茫而质疑。
-那样宏大到不可思议的东西,真的可以被生命的努力……慢慢赎还殆尽吗?
——又真的会有人相信……未来将有一日,缺损之物会被修补完整,坍塌之物要重新长齐……正如我期待黄金的归来,腐烂的逝去。
【会的。】
艾没有犹豫,他也许是笑了笑,具体的语气不太能够听清晰,【如果万类的路途不曾停歇,总有一天会的……即便困难,也有我看护着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时间的跨度在此刻变得漫长。
【可在这里,已经来不及了。】
似乎是许久之后,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而这一次再无更多悔恨,只有因恢弘而显得淡色的悲悯。
【如今,只有罪恶能终结罪恶。】
-只有这样。
穆紧闭着眼睛陷入沉思。
——
“哥!”
而下一秒,突然响起的;显得有些一惊一乍的呼声兀地打破了这个角落的孤独与寂静,金发的青年在恍惚中抬起头,看见蹦蹦跳跳朝自己这里跑过来的希文。
穆赶紧在脸上露出微笑,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自己在小孩子面前露出那样软弱的表情——
而希文突然的到来竟然是带着正事的。
作为最后一次尝试开启“芽月”的庆典,归来的穆身为现任的神木主祭,需要亲自主持一些仪式环节。
在恩布拉人的传统里,试着离开冬日的囚禁,必须有这样一个神圣的环节:它是焕新的象征,是对死亡的阔别。
舞蹈;歌唱;饮酒以求的宴礼,与那彻夜欢乐都是其中之一,而另一者则是牺牲——人们需要在第二日到来的凌晨宰杀一头公牛,用一次献祭,换取一场重生。
“屠牛……”
穆喃喃道,作为恩布拉人的一员,自幼生活在这里的他自然是知晓这些习俗,也知道它对族人来说具有着什么样的象征意义。
对自然的崇拜有时候可以是渴慕的解药——只是陷入如今的困境,也只有另一份更崇高的渴慕才能够终结渴慕……而所谓的“信仰”与“希望”,更多时候也不过是另一种只可缓解那道空洞的药物罢了。
但假如,这仅仅能给他们抚慰,却也已经胜过太多东西。
穆的目光在恍惚中移向不远处,那里搭建起一座临时的祭台。一头公牛正被牵引着走那里,这样幸运的生命过去生活在族落内部的牧场中,是榆民的照顾让它能够免于冻毙的结局,而如今,它也将作为这节冬日祭品,被献给大地;以祈求旧的一轮消逝,新的一次重生。
至于那位冥冥中接受这件祭品的神明究竟是谁,到底存不存在,穆早已不想去关心。
“嗯……”
他点点头,又看着几个强壮一些的成年男人开始将那头公牛绑在附近的树桩上。而或许是意识到死亡的濒近,这头生命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即使因为过冬的消耗已经枯瘦如柴,但当公牛发出不再温顺的低吼声时,众人短时间内都很难制服它。
“我来吧。”
穆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聚拢在那附近的人们都听见,接着,他将手中破碎的酒杯轻置在一旁,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过去。
不知为何,随着青年的靠近,原本那头暴躁的公牛莫名逐渐平静下来……接着,又仿佛是接受了什么命运一样,朝着他的方向缓缓低下头颅。
“……”
穆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在片刻后恢复如常——他察觉到一抹深远的悸动,从无比模糊的节点降临在了这里,似乎是为见证某物而来。
“原来是这样……”
他呢喃着,这道声音没有让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听见,只有在身后看着他走向祭坛的希文,这个时候微微侧了侧脑袋。
突兀的,一股比所有东西都更浩瀚的情感占据了他——让这个稚嫩而敏锐的孩子,在这样一个清晰而短暂的节点,陷入浓烈的不安里。
“哥……”
可他的声音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穆已经从一旁的祭坛上拔出了宰杀公牛时的仪式匕首,然后将其举在了掌心……
——这柄器物似乎是由一柄短矛得前半截切断制成的,上边盘着一圈精致的榆丝;镶嵌着不知名的暗紫色宝石,又被仔细擦干净了锈迹,但依然因为其年份的古老,而被磨损得斑驳且黯淡。
它将在这里杀死一个生命,用于献祭,也用于往后的期待。
穆握紧这柄匕首,冰冷的质感像是捏住了一截骨头,令人不适——他晃了晃头,努力将这股恶心驱逐出头脑,也不知道是刚才那杯葡萄酒的残留,还是某些不可追寻的悸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失衡,就连双手也许也因为寒冷而无力。
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轻而易举地便制住了面前的公牛……没有之前歇斯底里的挣扎,眼前之物温顺到像是某种“生命”之外的东西。
公牛缓慢地半跪下四肢,匍匐到地上,任由穆将膝盖顶住自己的腰背,右脚踩住它的后蹄,完全控制住其活动,接着又自然地高仰起脖颈,将那沾染着霜尘的,透着嶙峋瘦骨的皮肤裸露在穆的刀刃之下。
也就是这个瞬间,穆突然对上了公牛的眼睛。
他猛地一愣——
那是一对鲜活的,长方形的瞳孔。
穆看着它,看着那倒映在其中的;那片模糊不清的轮廓。
这双眼睛里倒悬着一道怜悯的深渊,但令它悲伤而怜爱的对象…却又不是朝向自身即将到来的死亡。
也就是此刻,风雪似乎都在他的身侧停滞了,那柄高高扬起的匕首似分开了某种更隐晦的事物,于是……周遭的万物都显得庄严而肃穆,神圣而哀婉——仿佛一场等待已久,降临至此的仪式。
公牛注视着穆,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