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总能自己猜到一些事情,或者是从周围人的态度里得到一些明明与事件的千头万绪根本扯不上联系,最后莫名会得出正确答案的结论。
也许因为有着一个曾经是祭司的母亲,也可能是他的血脉里流淌着伊赛氏荣光的证明:所以理所应当的,穆的灵感透明得宛如玻璃。
他远比正常的人们敏感,也远比其他生命脆弱——同龄人很久很久之后才会理解的“死亡”,他从一出生便经历过了,然后就像是操控着自己的本能一样,将其纳入意识的流动,归咎于“罪恶”的范式。
曾经,“自己杀死了妈妈”这样的思考,漫长而残酷地折磨着一个小孩子的灵魂——而一位父亲费尽心力的欺瞒根本骗不过他,所以他始终清晰地知晓着那个事实:
就如同塔纳托斯与厄洛斯的二元一样,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场凛冬中,一份死亡被当成代价,换取了一场新生——而无论其中的细节究竟如何区分,后来的艾伊也已经知晓了其结果:
生者是“穆”,死者是那位母亲。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要是换到现在的艾伊来思考……他觉得那杆天平上称量之物,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的生与死亡——就在那场二十年前的凛冬之末,其生的一侧或许已摆放着“世界”。
如果没有那一次交换,也许严冬早已降临……往后的一切终只是推延;亦或残响罢了。
艾伊知道,在恩布拉人的信仰里,高尚的逝者会成为大地的一部分,从此以“树”的姿态生衍——就如同老祖母的结珀,也如同过去那位主祭的化木……而一旦成为了“树”,他们的灵性便就回归了弥母的身侧,成为神木在地上行走的使徒。
所以,过去的那位母亲,行的或许就是神木的意志。但那她当时究竟交换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艾伊觉得自己也许已经知道了其中的过程与结局了,却又与那最后的真相隔着一层朦胧的帷幕——于是乎,怀疑化作哽咽冰冷的异质堵塞在他的喉咙里,阻断于灵与表皮之间。
“咳咳……”
下一秒,穆发出一阵急促的轻咳声,他突然感到一股恶心,难受到想要干呕——好像有无数不属于自己的异物;异乡舶来之物,在那生命与心灵的边界之间翻滚。
“妈妈……”
他彷徨地喊道,可终究无人回应。
这一刻,就好像小孩子吃了什么有毒的果子,或是被蛇咬了脚跟,起初在那里哭闹;但却又发现那过去爱自己的人早已不见了痕迹,而那人离开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不曾带走任何东西。
仿佛坠入神圣、隐秘、难以名状的黑夜——仿佛灵性被偏僻的世界囚禁,委屈和恐惧披着灰蒙蒙的衣衫纷至沓来。
就好像看着死去的亲人便想要哭泣,一回忆起旧日的依恋便想要哭泣。
这个瞬间,即使旁边有陪伴的人牵住他的手,但给过来的帮助也无济于事——因为这份悲伤重到无垠而无限,即使有人分担也依然不可瓦解。
此刻,即便只是旁观着这一切的艾伊,也蓦然地理解了……为何灰那样宛若恶魔的存在,也会在终点处自认为陷入“软弱”的景况。
“你也要变得软弱,像我们一样吗?你也要变成我们的样子吗?”
艾伊的声音突然扭曲,他问自己,也可能问的人不是自己。
“你的光与声音都下到泥里;你枕的是虫,盖卧的是蝇……明亮之星,晨曦之子啊,你为何竟从天坠落?你这攻败了列国的暴君,何竟要被砍倒在地上?”
“你说要升到高云之上;要与至上的光同等……可你又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腐烂在自己的影子里。”
而为了驱逐这样的痛苦与不适,穆尽力地不选择了哭闹,而在那同样也是坟墓的榆树前,他低下头——像是委屈的哭诉,又像是祷告。
“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时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两个声音重叠着,就好像有两道影子在同一片黑暗里低吟,又逐渐分裂开来……
“其实明天如何,人还都不知晓;我的生命是什么呢?我原来是一团云雾;一片阴影;一层壳蜕;出现少时便不见了……”
“我行过死荫的幽谷;听见风随意思吹,响声在黑蓝色的潮水里里穿梭;那生命内在的魂灵如恢弘的天体在呼吸——我看见肉与灵的中间隔着永不休止的内陆;而透明的我们却不知晓从哪儿来,往哪里去。”
“凡是圣灵生的,皆是如此……”
……
渐渐的,随着祈祷愈发低垂,久违的平静也逐渐占据了穆的心灵,让他从那份深渊一样浩瀚的悲伤中,拖拽着僵硬的身体爬起。
“穆……?”
来自摩尔迦娜的,担忧而轻软的声音从身边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但穆没有敢去扭头看那双大概会让人更加难过的眼睛,他只是侧着脑袋,然后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穆这样说,并不是在撒谎……他现在真的感觉轻松许多,是久违的放纵与自由——就像是个小孩子,在母亲的怀中经历了一番哭闹的发泄之后。
榆树枯朽的枝条垂落在他的面前,用冰冷而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额头……
至少现在,穆已经能够暂时忘掉那不知何时浮现在灵魂中的;形似分裂的伤口,然后冷静地思考一些事情了。
“时间不多了。”
那个外来者的声音在自己的心灵里催促着,而穆,他收敛了一下心神,接着便听见一声响在身后的,被努力压到最低最低的脚步声。
他扭过头,看见一个身着白袍,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父亲。”像是平时与亲人的相处一样,穆就这样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眼——伴以一个久别重逢的,令人感到宽慰的微笑。
“穆…?”
而那个中年男人就这样站在原地,表情惊愕而彷徨,像是身处一场虚无的梦境。
漫长的寂静之后,他接下去的一句话,终于也带上属于成年人的…隐晦而嘶哑的哭腔。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