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五月花号上剥落下来的树皮。
那艘神圣之船虽然不容许被分裂与亵渎,但人们可以通过帮助它打理船身与甲板,来得到一些像是自然蜕落的树皮与木屑作为回报——这是完全超出人们认知的燃料,仅仅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就能在炉中烧好几个晚上。
一张半米宽的树皮可以代替至少二十捆的干燥柴薪,而五月花号的维护日常生产的材料,就足以解决取暖的问题。
此刻,火焰的温度缓解着寒冷,将并不余裕的暖意扩散到教堂的每个角落;补入那些被浆糊与黏土填补的墙沿深处。
穆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瞳孔正中倒映着这抹火苗,再向后的位置,则是呈着那些正聚拢在一起,一边取暖一边祈祷的信众。
他们的目光聚焦在礼拜堂正前方的位置,在宗教画中呈现的,一个无暇而无缺的,被以辉金与耀银映衬的正圆——
毫无疑问,在桑的信仰里,那是【曜主】的徽记……也是天光的象征。
在一个地方变得极寒而不利于生存的时候,生命总是会不自觉地看向心中那光与热的源头:那轮悬于高天的太阳。
在任何时代,低温都被视作一种光照的缺乏,也就是太阳的失格,而渴望度过严冬的人们,他们的某种特质不会因为天光的冰冷而消散,反而会因此变得更加纯粹:
比如此时此刻那近乎凝固成实质的虔诚,它们聚拢在一起,甚至让穆的呼吸都变得粘稠。
“呵……”
于是,他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声,不知道是在缓解那种令自己感到烦躁的情绪,而也就是同时……礼拜堂的大门被虚着掩了一下,随后一个人快速地闪了进来,又很快将身后的门扉紧闭,保证屋内的温度不会因此流失。
穆没有回头,但身旁有些信徒还是将头扭了过去,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之后,默默向那个身影传达敬意。
“莫利先生……”
有人小声开口打招呼,而那个脸颊被冻得通红的青年人,此刻也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过多关注自己,随后在周围环视了两圈后,目光很快锁定在那个远离壁炉,只身坐在角落的人影身上。
莫利小声地靠近过去,但厚皮袄发出的摩擦声依然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这让穆也不能当做没看见了,便动作很小的点了点头。
“今天很早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五月花号的状态和平常不太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能从那些木头里听出激动的情绪来……”
那个满脸冻疮的男人扯动僵硬的面容,勉强笑了笑,走过去坐到了穆的旁边。
“那会,我就猜到……也许是冕下要回来了。”莫利的声音很轻,却又不是故意压低,带着些平衡的嘶哑感。
“您终于回来了……”
此时此刻,穆终于抬起头。
之前那些信众开口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这在当地已经是一种常见病了……甚至很多人都已经因此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们的发声器官在长期与极寒接触的过程里,已经僵硬坏死了。
穆就这样深深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待在五月花号的船舱里?”
他问道,语气平稳,也没带什么情绪,“如果只是几个人的话……它大概还是愿意搭乘的,更何况你曾经也是巡礼团的成员之一。”
“那样……”莫利很明显的噎了一下,随后发出两声不太自然的轻笑,“就太不公平了——嗯,至少不利于维护这里的秩序……你知道的,在发现一艘船能提供庇护之后,单纯是把最早想占领那里的人驱逐下来,就费了不少功夫。”
“虽然是冕下的圣船——但五月花号再怎么说也只是一艘船而已,它保护不了所有的人,而这个小港口早就被别的任何地方都遗忘了,所有人都只是在它的怜悯下勉强活着,至少,我知道不能让它不高兴……嗯。”
“……”
沉默了两秒,穆最后还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仅仅时隔两个月没见,却已经消瘦了一圈,只在厚袄的衬托下显得臃肿的身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我记得,早期的巡礼团抵达了契洛……之后便分道而行,有的留在了原地,还有的则像当时你们与我承诺的一样:要去把新大陆的消息带回到米德加德,要与同行者去开辟一条连接两个文明的新航路……”
“抱歉。”
还没等穆说完,莫利便已经这样说道,他没敢看面前的那双眼睛,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惨淡,又有些滑稽。
他说:“啊……我们失败了。”
-发现了新大陆,想要开辟新航线的人们失败了——在这场严冬的前夕。
穆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他所留下的重量比起一整个时代的塌陷而言还是太轻太轻了,尽可能的见证也不可能支撑起每一场希望的到来。
两个月前,曾做出承诺的一部分巡礼团员,乘坐着五月花号返回了米德加德——在见证了近似神明的伟力之后,他们对自己即将实现的功业充满了期待与憧憬……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谋划这场跨时代的大远航时,相较初冬时分又恶化了数倍的极寒困死了一切。
他们试着与北岭辖区的总教会取得联系,还有人试着向帝都请求协助,但很快,可能是几周之内,他们发现凛冬的潮汐早已从极北,扩散到整个世界。
航道变得不可通行,即使是身为圣船的五月花号也不可能度过连绵千里的冻川。
直到这个时候,那见证过其他受灾国度与文明的巡礼团,才逐渐开始相信一件令人不安的现状:
神子眉目间时常泛起的忧愁,以及其口中的警示,似乎并不是一种遥远的意象,而是某种迫在眉睫的,仿佛时刻会将一切都摧毁殆尽的事物。
一个世界上,究竟何时会诞生一位神圣的弥赛亚,又何时才会出现一位在荒芜中攀涉的先知,与其随行的门徒?
-只有当毁灭即将降临的前夕。
而在窥探到那个或许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答案后,凡人的心灵便从此被什么看不见的阴影压住了——起初,他们彷徨到几乎无法呼吸,体内因恐惧而干枯的灵魂,似乎在无信而浑浊的大地上爬行。
“冕下……”
穆听着耳边干涩的呼唤,再抬眸,便触碰到莫利那双深黑色的,像是空洞一样茫然的眼睛。
过去,这个回到属于自己辖地的年轻贵族,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心与执行力——
他让这个原本几乎不可能在严冬中存续下去的小港口,至今仍保全着基础的秩序,他在近乎于末日的回响中镇守着道德与法律的疆域,是当地人们口中与皇帝都相较不差的领主,是为他们赢取生存的救主。
但现在,这个男人却像是个惶恐的孩童一样,呆滞而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我们究竟该怎么做呢?”
他这样问,而穆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令人沮丧的声音,在肃穆的礼拜堂里响了起来。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