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希望过去的母亲成为阻碍。”艾因说,“所以,她认为自己应当死去,最早,本该是以‘自缢’的方式。”
“但对于一位原初者而言,她扎根在地表;从学习生命的过程里诞生的渺茫的心智与欲望,根本无法战胜其生而恢弘而溢自辉光的真灵,就如生于母亲的爱,自始至终都不可动摇其维系‘生与存衍’的本能一样。”
当本该全能而无机的“大自然”中产生了形似于母的慈爱与悲哀,那么她“为子而死的决心”,也变得无比苦涩。
“木曾滋养初火的燃烧,以此粉碎了一半的‘大地’,而她现在又需要思考如何杀死自己剩下的一半,这成了一个问题。”
艾因侧着脑袋,凝视着身下昏沉的虚无雾气,低声细语着,“在天空已经塌陷的世界,人们还可以倚靠着倾斜的树木生衍——但当大地死去之后呢,他们还能依赖什么?”
弥母并不是一位不负责的母亲,所以,在那终末之前,她曾试着为万类寻找一条出路,一种让他们离开自己后,也能独立生活下去的可能性……
“在正午的尽头,她也许找到了这条出路……否则,为何大地坍塌,为何时代崩裂,却依然有生灵的足迹存续了下去?我不知道,不过在理解支柱的更替的意义之后,我猜测它或许与‘荆’的升起有关,但连我的那位老朋友都没能告诉我这个秘密,保管它的可能只有弥母自己,可她却已经死了……”
关于那条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出路”,艾因表现出罕少的迷茫与困扰——这个瞬间,艾伊从他眼中看见了某种鲜艳的;异常灵动的色彩……
这个仿佛永远掌控着一切的家伙,真的很少露出这样分明的情绪。似乎对于灰而言,那道未曾寻到芳香依然值得追逐……
而下一秒,他看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又在寂静中转向了自己。
“艾伊。”
艾因很突兀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淡漠的语气里没有混淆进去太多值得深究的东西,但艾伊还是从中读出一些晦涩的事物,像是某种等待已久的,即将要孵化而出的战栗。
“我们该继续了。”
他好似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却不给人催促的意味,随后便将那撂早已洗好的塔罗牌,重新码回桌面上,再接着便是与最初时候同样的沉默。
“继续……”
艾伊歪了一下头,他记起来自己在拾回那颗眼球时候的渴求之物——关于这个时代深处烙印的三个秘密。
弥母之死在这里得到了不完整的解答,而他的追溯之路也尚未迎来终点。
——其二。
“骄阳的失败。”他自语道,随即将手掌覆在那叠塔罗牌的最上方。
-【严冬】的另一股成因,正午历的另一重死因……它是与大地之死等同乃至更恢弘的盛大巡礼,一则直至后世都不可弥补的恶果。
“神木之死让现世塌陷,但太阳的失败甚至令辉光黯淡——”
在艾因嘶哑的声音里,艾伊将那张轻抵在指腹间的……无比冰冷的卡牌,从卡堆其中缓缓抽出。
屏着呼吸,他看向手中的塔罗牌。
“世…界。”
看着那卡面上端的符号,他呢喃道,声音竟也一同变得嘶哑了。
——【世界】。
二十二张大阿卡那中的[21]位,也是最后的,本该象征着圆满与完全的集合。
但它此刻看起来很奇怪,根本没有原型里那样辉煌灿烂的色调与形体……
只在那陆离的光影中央,艾伊看见一个抽象的,极难辨别的人形轮廓:那人头上带着一顶仿佛投影一样无色而虚环的冠,所处的环境似乎是一处破败的教堂,身侧碎裂的彩色玻璃后方漆黑一片,没有倒映任何色彩,只有以他自己为光源的狭窄范围里,晕染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仿佛太阳因某物遮蔽而黯淡的日冕。
可惜,这幅形象并不显得那个人形神圣,因为除此之外,他的肩膀与手腕处都好像缠着乱麻绳一样扭曲的干瘪蛇皮,呈现一个首尾相连的弧形符号——而就在整个卡面的最中央,人形光芒最盛烈的那双“眼眸”附近,其居中的眉心之间渗着火一样的黯淡血痕,好像有什么不断翻涌的阴影正在里面螺旋上浮着……
端详着这张诡异的卡牌,艾伊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是……世界?”
目前为止,这是与大阿卡那的原型意义背离幅度最大的一张牌……甚至看不出任何“正面”的象征。
也就是此时此刻,无数属灵的符号被雕琢在这里,呈现出下方的一行仿佛神秘枢纽一样纯粹而单薄的灵性意义,此刻正用一种仿佛谁都可以阅读和理解的姿态刻绘其上,流淌到艾伊的灵魂深处。
这个瞬间,某种异样的恍惚夹层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畔低语——
艾伊不知道这道声音属于谁,或者说它们似乎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人,听起来零碎而混乱,仿佛一大群疯人同时开口,从而显得缺乏逻辑的呓语,又像是祷告。
但即使这样,他却仍本能觉得这些声音的源头遥远又浩瀚,似乎可以与“世界”或是“灵魂”这样的概念齐平。
那些嘈杂的家伙是这样说的:
【曜主必在天上凿出光与虚空,午的右侧行恒定的运行与创造,那是螺旋向上的开始。午的左侧失痕褪色,往后投落影与黑——我知道外树之宏伟起于凝视:稳泰而精准,是蜷折向下的凝视,直至滋生阴霾,再坠穿边境。】
【辉光因折射而跌落,顺着曜主的执念,我在未有光流过的高处梦见……这里是“上”的起点……像是有一片海曾在这里干涸了,于是空旷的地上没有王座,只有一座也许曾有人住的小屋,它过去有一个主人,是夏娃,海伦,玛丽亚与索菲亚中的哪一位?——我要质问谁是那个坠落者?亦或她们皆是……】
【我依旧未寻见我的普累若麻;只是在追随那位坠落者足迹时,见到了熔毁的边境,又在冰封的球体中流溢出世界的轮廓——我见证了“世界”的形成……之后溶解的边境不再能重新凝固,那里成了一座巨大的,鲜红的,像是火或是血一样流动的池子……】
【曜主啊……在您充盈着光辉的眉心,我看见阴影,有蛇从里边钻出来——那是火蛇,我见过它们,一群生在黑暗,盘旋树上,伤人害人的火蛇……是生在您影子里的恶魔!】
【永恒光耀的主啊……您为何流血,你的眉目间为何有阴霾——您为何落泪!是光的折射与跌落伤害了您…?还是那上的真灵欺骗了您?】
【赐我们照明的曜色啊!无论最初的那位坠落者如今居于何处,您都是照亮我们的第一曜……是那辉塔之尖的聚点,光源的移涌……】
……
“火…蛇。”
此刻的艾伊呢喃着,像是发抖一样,用颤栗而嘶哑的声音,念着这个古怪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