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静静看着周围的穆依然沉默着,他看到那空无一物的宫殿似乎经历了某种看不见的衰落一样荒倒:昔日的主人已经逝去,那巨人灭绝时残留的细密盐粒倾塌在每个角落,与那无机的建筑一样静谧无声。
而在石头之外,还有玻璃。
当这段路程缓慢深入至王庭的深处,越来越多的异彩开始出现……头顶之上,出现了被庭柱与曲拱托举着的彩色玻璃穹隆——材料与技术的限制让它们看起来也许没那么剔透,却也足够优雅和圣洁。
总之,对比起之前在前线见到的霜岭要塞,巨人们的王庭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也直到此刻,穆才终于理解了那份扎根在安塔恩二世灵魂底部的傲慢。
假如拥有力量者同时拥有掌控这一切的智性,那么他确实能够缔造此般惊艳而令人赞叹之物——即使其中的宏伟以血与苦难塑成。
“巨人内部也是有信仰的……”
当踏足王庭深处,穆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们崇拜着已经破碎的石父,因为那是巨人的生父与创造者……不过除此之外,尽管因其超越的父性被逐出襁褓,他们也还保留着一部分与生母的联系……”
在与安塔恩二世的死斗后,他已经知晓了关于“巨人”起源的一角:在弥母以盐水与泥浆孕育生命后,他们是除“兽”之外的第一批;万类的长类。
“我去到过已经失落的乐园历,也了解过关于鸟兽的创造论:兽是在大地上行走的初代生命,而最早的‘兽’,便是除了原初四者以外【最古老的活物】——”
“牡鹿……”
穆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并没有太多避开其名讳的意思——毕竟他本就是为了这个某个目的而来,为了那些尘封在时代尽头的秘密而来。
-“兽”的长子与“人”的长兄,他们之间或许也存在着穆所不了解的关系呢?
当一行人越过身旁数米高的彩色虹窗,当穆看见空白的白墙上掉落下瓦砾……当那些石头台阶不再出现在视野里,当这座宫殿最深处的铺陈被倒映在穆的眼眸背后:他知道,自己的旅程已经抵达终点。
数十米高的穹隆之下,穆静静欣赏着周围的景象:殿堂的两边都布满了紫底金边的刺绣与花纹,而在最显眼的位置,安塔恩二世用金丝婊装的画像被悬挂在那高高隆起的王座后,两侧古老的壁画刻绘着这位有史以来“最贤智”的巨人王。只是在一切辉煌与荣耀之后,唯独那王位之上已无人落座。
“可悲的文明……”
穆对那位已死旧王的画像轻叹一声,表达着自己最后的感慨——而在四周观望之后,他便缓缓走向王座的后方,然后伸手,扯落那五米高的巨幅画像。
一条漆黑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道路呈现在穆的眼前。
如果灵感没出错的话,这条通往某个隐秘之地的道路,便是安塔恩二世在自己的宫殿中掩藏的最大秘密。
“竟然还知道把路藏在画的后面……”
穆哼哼了两声,听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
早在刚刚接手灰的遗产,甚至还未跨越国度之前,他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这座“秘密之泉眼”的位置……或者说,其实抵达那个地方才是他最初的目的:过程里救亡石民,乃至灭绝巨人都不过是顺路的支线任务罢了。
灰留下的所有意志都在指引着自己前往此处,似乎是为了收回过去遗留的某样东西……而那位已经确认与灰达成了某个“交易”的守密者,也应该活动在这道泉眼的附近。
那位守密的神明,在秘密的门扉前看护着未来过去所有角度投来的窥视——而穆对祂的身份其实已经有了近乎肯定的猜测,只等待那最终的会面。
于是,抱着这样奇异的情绪,穆顺手先把艾伊先丢进那个乌漆嘛黑的通道里探路,等到里边有骂骂咧咧的动静响起来,他才拉着身后的摩尔迦娜和休比一起钻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向下的甬道。
秘密的居所似乎理所应当的没有布置任何灯光,不过穆本身就可以是最大的那个发光体……他随手在身边走过的石壁里镶进去一连串的光源,方便辨识接下去的路程。
而这条深邃的道路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仿佛直通地心,直到穆都快忘记自己已经行走了多长时间,他才在前方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里看到了一抹异色:
逼仄的世界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而随着这段路程的深入,穆逐渐在鼻尖嗅到难以描述的气味:那是湿漉漉的,仿佛花蜜亦或露水般令人头脑清醒的味道——
极北本该枯竭的水汽源头似乎就来自这里,而周围一成不变的岩层与石壁中也逐渐开始出现另外的“质感”:是仿佛植物的根茎一样,与岩石一样粗糙、也明显能感觉到是活着的事物。
而当一种异样的灵感浮现在穆的心灵中,他便理所应当地辨认出:这理应是一条树根。
“神木的三条树根……”
穆呢喃着,随即迎来黑暗的落空——就在脱离了漫长的甬道后,他看见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迎面而来的是一片位于大地深处的洞穴,以及一处充盈着微光与水汽的……
-湖泊?地下之湖?
“中泉的三道眼眸……”
穆的眼中蒙起一层迷雾,面前的景象与他之前构想的有些不同:他还以为所谓的“泉眼”,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规模呢。
除此之外,某种缓慢而粘稠,仿佛命运之流动的浑浊感知,在这个瞬间近乎完全将他包裹。
【蜜】……还有。
穆小心翼翼地踏足这片地下之湖,踩着脚下浅浅的水洼,他几乎是一瞬间便将目光不可阻止地投向了Ta:那个半身浸没于湖中的轮廓——
而在片刻之后,一股剔透、清晰而轻盈的知觉,便在心灵的边境肆意扩张。
【启】。
他呆滞地看着那个敛着四肢,合身半跪在浅洼处的身影:那是一头鹿,一头遍体灰白的鹿,额前巨大的洁白鹿角像是刺向四面八方的树枝或是荆棘,上面燃烧着洁净而苍白的火焰……
此刻,那对正在缓慢转向他的,像是绿松石的眼眸仿佛一重倒悬的渊面。
与此同时,那忽明忽暗的光幕便也已经在穆眼前升起:
「叩见:第一位盗火者;守密者;洞开与启示之神;最古老的活物;兽之长子;见证牺牲之神;万千门关之主:」
——【牡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