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普利维安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大概有个一千年的样子?也可能要更多些:
那些异于常人的特质,带给了他远远超出人类的寿命极限……不过这是有代价的寿命——每当迈入新的一段生命周期,他就会经历一次“鳞蜕”,失去大部分之前的经历与回忆,迎接一次重生。
而在过往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中,他记得自己曾与第一长老与第二长老一同讨论规划大聚落的雏形,与大工匠一起探讨蒸汽机的原理图,而他后来还创建了猎人协会,身为最强猎人的他,过去同样还是石民中最初的一位猎人……
随着时间的推进,那些生长在他身上的鳞片,在光照下像是蜥蜴或是龙兽一样的竖瞳……种种最早被视作“畸形”与“怪物”的特征,到后来也早已被他附加的身份彻底掩盖。
如今,人们喊他大团长、斯堪迪诺的守护神、狩古龙者……其中没有一个称呼是他,也没有一个称呼不是他。
-我体内流淌着何种之血?
关于自己的起源,那或许是年轻人更喜欢探究的问题,只是普维利安已经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思考过这个问题。
老猎人发觉自己现在更喜欢关于“未来”的话题。
此刻,他看着那抹蒸腾的鲜红逐渐在自己的手背上失去温度,再看着它们失去活性,像是死去一样变得焦黑。
濡血而赤,血涸而黑……
无穷无尽的死寂中,老猎人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紧接着,便是那道熟悉的,仿佛从高天传至他耳边的低声自语。
“在万类都拮据且贫瘠的过去,形体被认为是神圣的,一切被认为是人体上不寻常的迹象,无论‘畸形’或是‘残疾’,都曾不被认作是‘人’的一员——它们是怪物投落在人形中的影子,是来自大地的深沉恶意,是野兽的血脉……”
而在无数种畸形中,“体型”的差异是最容易看出的……所以,在原始的观念里,瘦小的稚子往往意味着更容易夭折,即便得以顺利长大,未来也是天生的弱者,注定悲哀的生命——
曾经,“弱小之畸形”便是最大的原罪。
“自然界中,许多诞子的母兽会选择吃掉其中最瘦小的个体……它们也许是在顺应血脉中的本能,一种被大地与自然抉择之后的驱动,名为【塔纳托斯】的死亡与毁灭倾向……”
“大团长。”
那个声音呢喃着,“会主动庇护弱者的存在,会主动‘爱’自己的生命,那样也许可以被称为【厄洛斯】的事物……也许,只会存在于‘我们’身上呢……”
“……”普维利安沉默着。
既然连“畸形儿”都可以在那些看不见的前进中重新回归‘人’的一员,连那样先天的弱小都可以被理解和容纳——
那到底又是什么在撕扯着我们的脚步,阻挡我们的前进与超越?
穆的声音还在继续道,却逐渐开始让人听不太懂了,“巨人是燧石之子,大地的另一支血嗣,他们本该生长着【兽】之形体才对,而非是这样仿佛刻意模仿并针对着‘我们’的人形……我想,也许巨人也是一类畸形儿呢?对弱小之原罪的憎恨,生有人的形躯,容纳野兽的灵魂,一种企图将我们从深渊之上重新拉扯回去的张力,阻挡我们向上的‘引力’……”
“爱与憎恨……似乎并没有我们想的那样泾渭分明。”
“……”
普维利安依然沉默着,直到他好像永远不会产生表情波动的脸上,流露出一缕罕少的笑意——
-无论它是什么,我都会杀了它。
老猎人可能没听明白,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当行走于生死边缘经验化作深刻的伤痕,当无数伤疤凝萃成最纯粹的技巧,顺着血肉烙入骨髓……老猎人就不会因为“走神”而犯错——这是无论多少次蜕变都会存留之物,其虽生于血肉,却也已高于血肉。
【狩猎】,这是比他的呼吸还要轻盈而亘古之动因,当猎人在这条道路上行至终点,那么在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一切从生命根源之处锻出的事相,都不会经历任何的遗忘和疏忽。
时间的磨砺令智慧与技巧伟大,所以,猎人只会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强大,就像一柄被反复磨砺了成千上万次的刀子……无论上面曾覆盖过多少层锈渍,它的“刃”一定是崭新而锋利的——就像每个学徒进入协会之初,从前辈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被萃进骨头的事物永不磨损,这便是狩猎的极意。】
现在,再问一遍最初的那个问题——
“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追逐什么?”
建立伟业,缔造奇迹,流唱英名……?
畸形的恶意孕育于大地的血中,它们活着不是为了传播恐惧,它们只是遵循天性而生活——这么一想,甚至连憎恨一类的情绪都不值得施加在那些东西身上,那就只是追逐本能的野兽罢了。
而猎人所需要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磨利手中的刃与矛尖,等待那头“巨鲸”跃出深渊的瞬间,贯穿它的心脏。
杀死那大地的血裔,这是出于我们意志的选择——无关自然,无关神明,从未例外。
“这样就好。”
刚才的回忆与交谈也只不过是短短几秒钟。
老猎人放下手中的砾石,看着重新变得锋利的刀刃,将其纳入鞘中,接着重新看向那隐没于风暴之后,两道依旧恐怖的巍峨轮廓,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却也不再有更多愤怒。
“很好。”那个声音赞许道。
“真是太好了。”
在那遥远的高天,正旁观着战场的天穹尽头,一道悬于虚无而由漆黑械翼组成的十字王座之上,那戴冠佩红的身影笑着站起身,轻轻鼓掌。
下一秒,他缓缓抬手,轻扬那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长杖,北地之上的天空蒙起沙尘,一圈朦胧的光晕在杖端的蛇首处孕育。
“受吾福音,应吾许诺——受祝与选之人,此间显神荣光之地。”
“其在我的王座前,神站立的山峦、洼谷、沼泽与岩洞之内,居高原之上,天国之下。”
那人的声音模糊而失真,仿佛自不可视而不可理解的国度降下,于那剔透如玻璃般的冰霜中倒映光亮。
“我许你的名字里有光辉,就列在那圣约的第一行。”
当选拔的宣告降临,一枚鲜红滚圆的血珠,沿着那皎白蛇杖顶端的尖牙,自那天幕中央的十字王座之上滴落,直直地朝那古龙与巨人的领地坠去——
此刻,一切目光都在那神圣到几乎要融化灵魂的光芒里沉溺。
这个瞬间,一股灼热到近乎刺鼻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霜雪在那点血色前惶恐到不敢呼吸,分秒止戈,连世界仿佛被那抹璀璨的辉光点亮。
地面之上,天穹之下,老猎人微微抬手,接住了那滴滚圆而美丽的血珠。
——复乐园·拔擢——
聆听福音者,你许者可得拔擢——你当前拥有一名“使徒位”(1/1),他共享你的光辉,他拥其名。(祂说:你们只说起我的名字,那不端的人便要害怕。)
指定个体:【谱系-辉光】·普维利安
【拔擢·使徒其一】
【以实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