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刚才隐隐的一瞥中,他窥见那皮囊下边早已枯竭的鲜血,还有仿佛木质纤维一样生硬易碎的轮廓——而那些本该属于血肉的柔软形体,已经被某种介质取代,凝固成冰冷与无机的生命。
“树珀化……”
穆喃喃道,他过去见过类似的一幕,也曾是在一位“长者”的身上——那位老祖母以人类的形体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抵达悠长岁月后的安宁。
而眼前的第五长老,他经历的时间跨度还要更加漫长:穆从他身上甚至闻不到衰老的气息——因为在死亡之前,他的生命仍要经历凝固,参考自树木的枯萎与干瘪会让一切有形的气味挥发殆尽。
-四百年——?
-或许还不止。
透过皮囊,穆看到的还只是血肉凋谢的时间,如果还要算上“树珀化”的过程,这位石民的长老,可能比他之前想象里的更加古老。
“真漂亮啊……”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的伍德又打断了他的沉思,同时看着对面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难怪连光虫都会被吸引——启明的巡礼者……啧啧,大家传颂的看来不假。”
男人的嗓音仿佛木头摩擦…带着强烈的嘶哑感,不过在此刻似乎又并不显得那样苍老,反而带着顽童一样的神采。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圣徒跨越国度,穿梭沙海,抵达地脉之下,来到我们身边……我或许也会把他当成是崇高的救主呢……”
看着对方的样子,穆有点恍惚。
关于这个自己了解不深,大多由刻板印象堆砌而成的种族,他其实算得上是一无所知——
巢都的幻想种·精灵早就被环境污染了,他们自诩拥有长耳朵的一大优势,就是可以比其他种族多打一排耳钉——那些家伙跟正午历的原教旨精灵肯定不能算一个物种,而在来到这里之前,穆脑补的“长老”都是一个个慈眉善目的老精灵……但看来这种印象也还是被眼前的伍德推翻了。
“恕我直言……”
穆脸色变化了一阵子,他在刚才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思绪翻涌,现在好不容易调整过来,“伍德长老,你的长耳朵呢?你总是精灵了吧?”
-是的,虽然之前一直贯口地喊什么“长耳朵”——但就穆目前所看到的“疑似精灵”里,拥有长耳朵体征的还是只有外面的那个小姑娘,黎,至于第五长老,他的特征依然是与人类别无二致。
“还有…我听说,你就是黎的父亲。”
穆轻声道,而在提到“黎”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看见伍德的瞳孔猛地颤动一下,与此同时,脸上瞬间剧烈变动的表情,也让他硬化的眼眶裂开一道疤痕……
“你已经看见过她了……”
在穆困惑的注视下,男人露出一个难言的苦笑,他失魂落魄地漫步门前,而原本合拢的藤蔓悄然分开,无声长出一扇隐蔽的窗户。
隔着那片荧蓝色的湖泊,伍德用那透着纤维质感的浑浊眼球,看向远远站在岸畔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对面的小姑娘没能看见他。
无声中,穆悄悄走到了男人的身旁,静静听着他此刻口中恍若梦呓的低语,“怎么已经这么大了?……这可不像是我们这样高贵的种族,嗯……估计是平时一直跟人类小孩混在一起,学着他们长的?”
直到这个时候,伍德才表现出一些可能独属于精灵的高傲——虽然站在这里的长老,已经连长耳朵都没有了。但比起逐渐与人类融合的半身人,他们显然还保留着更加独立的种族意识……
“黎很想见你。”
就在这个时候,穆突然幽幽开口道,而在经历了几秒的沉默后,他听到身旁传来的一声嗤笑。
“见我,为什么要见我?”
伍德转过头,近乎变成木质的脖颈发出僵硬的扭动声,他此刻睁大着瞳孔,好让面前的人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双已经接近完全树珀化,现在几乎已经无法透过光的瞳孔里,闪烁着微弱的,却又无比复杂的色彩,直到此刻,他的声音才是符合年龄那样的嘶哑和苍老,“最多再过两个月,当我的眼睛不再可以透过一缕光线,当属于植物的外壳包裹我的全身,就像之前的那几个老不死一样,第五长老将回归母树——等到第六长老继位,桑里,他就是最后的长老了,而他会接替我的职责,在这个地方守望到一切枯死的时刻……”
并不需要身旁之人的回应,伍德只是自顾自地闷声说着,“还是说,你认为黎想要看到这样的一个‘父亲’?——更何况,精灵的传承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复杂……而一旦我承认她的血脉,承认她树之花的起源,那她未来就将和我们一样,永远困死在这里,和那些短命的猿猴一起,去保管一个令人作呕的秘密……”
“而且!——”
男人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当他颤动的视线触碰到那道蔚蓝色的眸光之后,一切的悸动又在这个瞬间平息下去。
“算了……”伍德将后半句话掐灭在喉咙里,一边躲避着穆的注视,他似乎在经历迟疑,又似乎在作出决定。
终于,这个像是树木一样迟钝的男人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眼前的巡礼者,他的目光一直向上高举,直到与那树冠的高度齐平。
“母树——”伍德直直地伸出干瘪的手臂,指向那生长于溶洞之下的巨树,眼眸中的褐色年轮似与那树木的心跳一同轮转。
“它是我们唯一从故乡带来的东西……”他说,接着托起一旁荧绿色的光虫灯,缓慢朝小屋的中央走去,“在过去的千年里,母树一共枯萎过十九次,幸好,我们每一次都保留了它的种子——如今,至少在这个不算丰沃的溶洞里,它终于能够勉强扎下根系,如果不去纠结太多,也许这里也可以算作精灵的家乡了。”
伴随他的动作,一段段抽生而出的藤蔓在他身前编织出形状,直到生长成一道通往树冠上层的阶梯。
“我们,精灵,自然之子,树之花,唯一的守密人……在所有的稚子里,我们与母亲关系是最接近的,也因如此,我们才知晓,大地本永远不会残酷,而我们真正应该憎恨的又是什么……”
穆静静跟在他的身后,听着这个老人喋喋不休的低语,“过去,在贫瘠与荒芜中挣扎的我们,为了适应这个世界抛却了太多太多东西——为了寻找水源,生命将自己放逐去往地下,而矮人们也快要遗忘曾属于氏族的血脉与荣耀……当然,这些都是必须付出的,为了活下去代价。”
借助那些藤蔓的帮助,伍德迈动着仿佛生锈的关节,艰难而缓慢地踏上第一级台阶,而下个瞬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阴冷,仿佛是想要嚼碎那些烙印在传承里的过往。
“你知道……为了维持至今的存续,我们精灵又到底付出了什么吗?”
老人转过身,向穆招手示意——目光仿佛挑衅,又像是混淆在一起的痛苦与骄傲。
“来看看吧。”他说。
灵性的视野闪烁一瞬,透过树冠,上方微弱而闪耀的光辉自眼前萌发。
“……”
看着包裹在藤蔓之间……那些繁复的,孵化中的,重叠着的,稚嫩的,懵懂的,仿佛婴儿心脏般搏动着的灵光,穆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