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永久改造了这里的环境。”
他呆滞地喃喃道,“不可思议。”
来自大地的一部分残酷于此被拦腰截断,沙原与土壤的边界泾渭分明——显然,这是石民的成果,是人与自然对抗的痕迹之一,而沿着那些高耸的骨柱,穆也看见了此前远远瞥到的通道:粗硕的金属锁链缠绕在巨柱的四周,沿途架起一条通往顶部的悬梯,上面同样有蚂蚁大小的人正在劳作。
“那里就是我之前说的铜藓养殖基地。”
奥沙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骄傲,“我们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来改造家园……在圣柱的庇护下,这里的一带就是人造的‘丰饶区’。”
当穆的视线转移到那些巨柱的脚下,攀附着那些表面呈现着藓红色的骨头,富生的菌群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态,它们不分昼夜地散发光热,以致于从根源处解冻了一片土地深处的生机——从地缝中,这里流出了荒原上从未有过的小型湖泊,而在那些最丰沃的区域,甚至出现了成群的金黄色的草叶……这都是沙漠中几乎无法想象的景色。
“光依靠这片养殖区,我们可以足以提供……嗯,大概占全部一半的食物和水源?”
作为一个普通的猎人学徒,奥沙对人口还有资源一类的数字不是很敏感,他知道这片土地很重要,但却不知道它具体能有多高的产出……
不过就穆的观察而言,这些解冻的地块虽然能够算作较为完整的产能区,但想要满足整个聚落的需求还是相差甚远,毕竟石民的基数就算再小也是一个文明,在华纳人的观测站数据里,他们需要养活的同族大概有六七万人,而这片丰饶地带的极限产出,也就堪堪能满足他们一个大型族落的规模,算下来大概也就三四千人左右——很可惜,距离奥沙这个年轻人充满滤镜的猜测还差得远。
当然,这其实已经算很可观了。
至少,这些养殖区大大缓和了石民的压力,同时也作为一项精神上的支撑:它意味着只要圣柱依旧耸立,炭谷中的秩序就依旧存在……
谈话间,队伍也已经慢慢行至了大聚落边缘,在上方投落的阴影下,穆看见了更多有趣的景象——除了位于地面的养殖所外,似乎是为了更方便工作,石民还依附着那些骨柱建造了一些临时的住所。
考虑到承重,那些建筑的材料选用了比较轻巧的页岩与黏土,大多沿着那些锁链和铆钉锚固的悬梯搭筑,为了安全又把落脚处修得很窄,像是某种寄生在巨树上的植物,也不时有人倚着悬梯,从那看着就很危险的入口进出……
“这里看起来是草场?”
途径圣柱之下的小型聚集点,每个经过的石民都是一副很忙碌的样子,甚至抽不出空隙来观察这批路过的鹭鹰龙队伍——而就在距离营地的不远处,穆还看到了新的“怪物”……
当然,和之前见到的狰狞捕食者不同,这些身披坚甲的中小型地行龙貌似是一种群居类龙种,看起来很温顺的样子,就算看见大规模旅队路过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只是默默咀嚼着那些生长在周围的草叶,或者攀着骨柱的底部舔舐上边被铜藓析出的盐粒。
穆歪了歪头,“你们还养别的怪物呢?那些用来干嘛的。”
“吃。”
奥沙言简意赅,顺便用无语的眼神看了看对方,嘴上估计是懒得吐槽,“甲龙种很笨,没办法像鹭鹰龙那样驯化只能散养,而且身上的素材品质很低,只能打造成平时训练用的菜鸟武器,所以,既然花心思养,当然是主要用来吃的……”
光吃蘑菇和植物显然没办法养成猎人千锤百炼的躯体,肉类对石民而言也是必须物,当然,在这片荒原上,肉食的产出也只能依靠饲养一些无攻击性的草食种,还有猎人协会的定期狩猎指标——对石民中负责常态生产的劳动力而言,平常想吃到肉还是很困难的事情。
猎人倒是有定量的肉类标准,但他们平时都是跟一群随时可能吃掉自己的捕食者玩命的。
“不过,原来‘怪物’里还有这么温顺的品种吗……”
想到自己身下骑着的鹭鹰龙,穆突然对这个内部结构貌似很复杂的群落产生了好奇。
这些形体各异的生命并不是常规认知里弥母所孕育的“兽”,而是似乎继承了一部分介壳历特征的缝合物种:在之前的营救行动里,穆已经见过了名为“沙海龙”还有“飞龙”的存在——前者比起“龙”,反而更像是一种巨型沙漠蠕虫,而后者虽然形象挺贴合名字,但依旧有着“尾部毒针”这种和毒虫相似的特征。
这种大杂烩一样的融合特质,让穆想起那个神秘的,名为“介壳种”的种群……那些被伊甸创造而出,但又遭到不悦不喜的受弃子嗣:它们是长子与雏子之间相隔的“次子”,“由鳞至羽”的中间态,也是龙与鸟的模棱两可,虫。
因其创造主的失格,它们一诞生就因为丑陋遭受厌弃,而也因为风的嬗变与混乱,介壳种天生拥有着复杂多变的,几乎无法被具体归类的姿态与特征。
鳞、壳、羽、膜……生命演化过程中的一切形体都曾出现在它们的躯壳内外,其维持的时间或短暂或长久,但只要经历“蜕变”,介壳种的形体便会更新——这或许是这个“嬗变”的种群唯一可以被准确描述的本质。
而在约顿海姆,大地上行走的非人形生命统一被称为“怪物”或者“龙兽”……这些称呼显然又与介壳种撇不开关系,毕竟石民文化中的怪物之王就是安妲,最初也最后的【龙】,在更早的时代,她是伊甸独生的长子,也是介壳种之王。
“所以,‘怪物’原本只可能是介壳种……”
这是很容易就能联想到的结果,但也让穆陷入进一步的沉思——在介壳历的描述中,介壳种并不缺乏智慧与灵性,他们曾是与“人类”一般地位的时代主角,而不是和他在这里遇到的怪物一样无智而蒙昧,形同野兽。
除非,那些家伙在约顿海姆退化了——他只能这样想。
从拥有着高贵智性的现世主体种群堕落成一群未启明的野兽……这里的介壳种经历了什么?
穆轻叹一声,除了那些在人类视角下支离破碎的信息,他并不知道在神明眼中,介壳历的末尾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大红龙因何放弃了统治……而在繁复的思绪缓缓下沉,直到没入无声以后,他脑袋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啧。”穆咂了咂嘴。
-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