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米米没能看清上一秒从沙丘下窜出的黑影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自己要是在原地多待一秒,可能就已经变成尸体了……而几乎是同时,在闻到那股鼻尖的腥臭味之后,辛便想起了从大人那里听来的传闻。
“沙海龙!”
他大声提醒着姐姐,但又在下一秒惊恐地捂住嘴巴——此刻,那道窜上半空数米的黑影已经下落着向两人的方向砸了过来,而就在视野的正中,那张密密麻麻布满了数百颗尖锐利牙,仿佛血肉磨盘一样的巨型口器让人毛骨悚然。
-轰——
千钧一发之际,背对砸落的怪物,米米用尽全力一把推开身前的男孩,施加的反作用力让她短暂暴退几米,也是勉强躲开对方的攻击……
但更让人绝望的是,这条长达四五米…本该行动迟缓的可怖生物,在沙丘中却像是入水之鱼般灵活,只是瞬间就潜入了沙漠深处。
而最后的瞬间,凭借不远处绿洲明亮的萤火,米米也终于看清这只袭击者的样貌,下一刻,凛冽的凉意充盈心底。
-这是一条蠕虫。
她用麻木的知觉回忆着关于它的传闻。
-潜于沙海中的巨型蠕虫,浑身覆盖着光滑的鳞毛,触足多到几乎无法数清——它柔软无骨的躯体仿佛腐烂的麻绳,狰狞的外表丑陋到令人作呕。
遭遇过它的大人将其称作“沙海龙”——“沙海”是它自由活动的领域,而其中的“龙”是指代“怪物”的统称,也是恐惧与死亡的代名词。通常,也只有大部落的精英猎团才可以狩猎这样的怪物。
至少,对两个瘦弱的孩子而言,这是无法战胜的敌人……而在已经被发现的前提下,脚踩无垠的沙海,那家伙更是无法逃离的猎手。
-完了。
细瘦的手臂缓缓抓向腰间别着的匕首,米米不断用深呼吸调整着躁动的心跳——却始终无法控制住微微颤抖的小腿,还有几乎抓不稳东西的手掌。
手中武器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发抖,对于一只体长五米的怪物,只一柄匕首太纤细也太脆弱了,即使以一个孩童全部的力量挥舞,也无法破开对方的甲壳,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的安全感。
然而死亡的威胁来自四面八方——黑暗中的猎手不断寻找着下一次袭击的方位,它光滑的鳞毛使其在沙海中活动自如,也几乎无法被提前察觉……几秒前的攻击被躲开或许是没有预料到的意外,但沙海龙的脑容量无法思考这么复杂的事情,它只是在行自己如之前毫无区别的猎杀。
-打不过,而且逃不了。
绝望如狼——
然而奇怪的是,此刻的米米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自暴自弃了,因为绝对力量的悬殊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是一种规则,就像那残酷的,野蛮的,自始自终都无形链接着一切生命的食物链一样。
-因为蜥蜴比自己弱,所以自己吃掉它——而因为自己比沙海龙弱,所以它吃掉我……
这样的吃与被吃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每分每秒都在发生,而人们只有祈祷荒野去记住……那无声中被吞噬的一切。
“辛。”
眼神像幼狼一样的少女狠狠撕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把自己的上颚的软肉咬出血来……她不断深呼吸,表情又像是哭,又好像是笑——她静静呼吸着萦绕在鼻腔,那无处不在,像是预告死亡的血腥味。
“把这里的坐标记下来,回去告诉长老集会——猎团的大人们不会怕一条沙海龙,他们能杀掉它,但如果你们重新回来的时候没找到这只怪物,那更好……去好好经营这片绿洲。”
少女死死咬着自己的牙关,用力到仿佛想要嚼碎那让人绝望的命运一样。
她看向被自己推到一旁,现在已经重新站起来的男孩——辛的眼中同样闪烁着幼狼一样的色彩,他挥舞着手中的短匕,龇着嘴角那对稚嫩的犬齿,似乎是想用狰狞的表情把死亡吓退。
此刻,在听到姐姐那轻软而嘶哑的声音时,他只能迷茫地回过神,然后是呆呆地抬起头。
辛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沙海正中,然后背对自己,迈动纤弱的双腿开始迎着绿洲狂奔。
“辛,你以后要加入猎团——记住,辛,从今往后,你杀死的第一只沙海龙,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一只。”
她的姿态像是舞蹈一样跃动,色彩单调的长袍在少女身上像是轻盈的长裙随风飘动——辛听见她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这是自己印象里那个永远稳重、永远温和的姐姐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疯狂。
“辛,等我们接手这块绿洲,如果有人不许你吃蜜蕨,你上去抢!就说是替我尝尝,可恶,明明我也不知道蜜的味道,可恶……我凭什么就要就这样死掉……”少女不甘地怒吼着,冲着沙原的咆哮像是要在此刻发泄出所有的恐惧。
“你个混蛋!给我往这里滚过来!”
与此同时,整片荒漠像是被那弱者的反抗激怒,脚底的震荡瞬间变得明显——在一阵鳞毛摩擦砂砾的嘶嘶声中,那股腥臭的气息朝着米米奔逃出去的方向追索而去。
辛浑身战栗地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想到些什么。
-据说,沙海龙是没有视觉的,它们在沙中依靠嗅觉、声音与振动找寻猎物——其中,后两种感知方式尤为敏锐。
“阿姐……”
少年猛地捂住自己的口鼻,他忍不住地想要呕吐——但那声本该高昂而撕裂的咆哮却被克制着无法离开喉咙……他此刻不甘、愤怒、压抑、绝望,痛苦……而又用尽一切意志强迫自己不去放弃由亲人的牺牲换来的存活机会。
-为什么姐姐要死?
辛感觉自己的胃部在翻涌,酸水不断反刍,又不断被一阵阵干呕囫囵咽下——像是活尸一样,他机械一样朝着女孩的反方向迈动脚步,却也止不住的踉跄和迟钝。
现在,自己还得期待,祈祷那个怪物在进餐的时候,在啃食自己姐姐血肉的时候……享受得更久一些,好让自己逃得更远一切——然后,再像是丧家之犬,去祈祷风沙抹平自己身后的气味与踪迹。
-好恶心——
看着身后那沙海中跃起的狰狞黑影,还有逐渐远离的嘈杂和喧嚣,辛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模糊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思考着一些奇怪的事情。
-可能是之前吃的寻迹蜥蜴没有清理干净,自己现在可能是中毒了,也许不久之前就会死在荒漠中——也许姐姐也是一样,毕竟她也和自己吃了同样的东西……
至少辛希望是这样。
“轰——”
远处又传来大地的振响,夜幕下,他又看到那只怪物跳跃到半空的丑陋影子了——它是如此强大、恶心、恐怖,是精英猎人都不一定能战胜的敌人……
而此刻正在对抗它的,却是一个瘦弱的,弱小的,稚嫩到还需要别人保护的女孩,一个自己都尚未成熟,却要被迫选择独立与牺牲的小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
-身份与年龄在这片野蛮的荒原中毫无意义,应受保护者却在牺牲自己,万物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辛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样,但又似乎本该是这样。
在浑浊的视野中,他已经无法继续拖动疲惫的双腿向前迈步——或许是之前吃掉的蜥蜴真的有问题,又或许是长期的缺水和饥饿让他的身体早就抵达了极限:早在族落资源即将耗尽的倒数几天,为了族中更小孩子的食物配给,他们就自我放逐一样地来到荒野:现在已经经过了大概一个星期。
-所有东西都已经抵达极限了,辛比自己那个迟钝的姐姐了解更多东西,他知道其实连长老集会都已经无法维持大聚落内部的稳定,因为这轮比往昔还要残酷数倍的“荒芜期”。
很明显,这些“天灾”都不是一个孩子能够解决的问题,他无论如何都只能默默汲取着其中孕育的不安与躁动,而无法做到任何事情。
所以,辛此刻只能选择祈祷……这是从一个稚嫩的孩子的口中发出的……又像是出自私心,又似乎是埋怨,但最终却凝固着深深迷茫的祈祷。
“伟大的神明,求你……”
他用干裂的嘴唇嗫嚅着,“结硕的丰饶之主,不管谁都可以,救救姐姐……”
-救救,我们——
就在那怪物第四次跃出沙海的瞬间,辛看见了它蠕动的口器,那每一颗利牙的缝隙里都反射着食欲的光芒——显然,它已经把猎物逼入死境。
辛眯起了眼睛。
一秒,两秒……
就在他的意识模糊到几乎要维持不住的时候,亲人死亡的悸动却并没有传来——反而有更诡异的情况发生了。
此刻,就在他浑浊视野的边缘,突然映入一道闪烁着的光点,紧接着,一颗怪异的球形物体就从天际尽头狂飙而来……它的身后拖着一串长长的尾翼弧光,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跨越了遥远到难以理解的距离,抵达了沙丘的正上空。
-那是什么?
辛没反应过来地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而下一秒,那悬浮在空中的怪东西,就毫无征兆地对着腾空而起的沙海龙,爆射出一道几乎夺取一切色彩的,纯白而璀璨的粗硕光线。
-嗡!——
转瞬之间,无形的震荡传遍沙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