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穆的声音自死寂中响起,而在辉煌如焰炬的少女身旁,他看见一道被火光遮蔽了大部分,而显得无比黯淡的字幕。
「外来的意志正在操控业血之态:框架组构完成,影响形成——新的奇迹法术已成型。」
与当时对抗孳物时候的感受相似……业血的力量足够汇聚远超攀升阶段的影响,而这些流溢而出的影响,此刻在摩尔迦娜的干涉中,缓缓组构着与此前那道“新星璀璨之夜”截然不同的奇迹。
而下一秒,这道奇迹的名字也从姐姐的灵性中传递而来。
「奇迹·伤枝」
小白用微弱的光幕努力抵抗着那火焰的光芒,许久未见的插了一句嘴:「竟然在这里吗……」
-什么?
穆已经没有余地去思考更多东西,因为就在这道焰光跟前,全部的世界似在下一秒就将焚毁成荒漠——近在咫尺的峡湾于火焰跟前战栗,尽管在体量的对比上无限悬殊,可视野中的盐海于这道象征着破灭的色彩面前,却是近似于无的渺小。
“我看见过母亲身边那节燃烧着的枝条,它是树之死,是破灭与伤恸的象征,是从那死去巨人的脊骨中锻造而出的力量。”
她补充道,“但我自己还是第一次用……用来完成这场对她陈述的【宣告】。”
面对面,摩尔迦娜将这节业血组构而成的枝条握在手中,甚至还在认真解释着……而在这节名为“伤枝”的奇迹从此地完整显现之后,穆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要对着弥母用?!”他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不是,怎么要打亲妈?——这是不是有点不孝了。
此刻,就算这段火枝在女孩的意志中收敛着绝大部分存在感,但由于构成这道奇迹的灵性不属于穆自己,所以他还是感觉自己的瞳液可能下一秒就要蒸干——至于身后的那些船员,穆也只能靠着圣所的加成勉强庇护他们还没自燃起来的灵魂。
脚底,五月花号的每一寸甲板都在发出“咔咔”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更远的地界被那点渺小的火光包裹在伤恸中,就连海峡中的水位都在急剧下降。
漫天弥漫着浑浊的大雾,原本铺天盖地寒冷在这道根源之火的面前毫无抵抗地溶解……此时此刻,万物于伤枝跟前惶恐而匍匐,就如同世界初诞时候的蜷曲姿态。
“呜……”摩尔迦娜双手持握着这柄火剑,看向身旁的人瘪了瘪嘴,少见的露出几分和同龄人相近的苦恼神情。
现在穆相信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掏出这玩意了。
-所以,弥母想要得到的回应到底是什么?——只不过现在没人能细细思考这个问题,就算是穆也没有时间来衡量此刻的对错。
依靠着本能的莽劲,他只能随手指了指远处群峦尽头的关隘。
“快点——随便你怎么用!”
听见这句话,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一样……下一秒,摩尔迦娜就把那柄巨大的火焰抡了个满圆,抬手挥舞出去。
……
一刹那的寂静。
片刻后,摧毁的洪流自伤枝流溢而出,无声而升腾的火焰席卷一切——此前,那落入雾之国的新星并没有被他直接观测到,只能通过脑补衡量它的力量……而此刻,奇迹破灭的威仪直接呈于他的面前。
穆的视线被面前无法想象的场景掩盖着,那是肆虐而暴躁的火焰,是以一切物质为燃烧媒介的螺旋——焰光扫过之处,裂谷化作焦土,从中涌出赤红色的液态炎流……当火光经过安格瓦林的终点,寒冷便在它的前方融化,而那冰川化作的沸腾蒸汽自米莱之峡的底部升腾而起,不自然的尖啸与震荡一共合奏,阻挡着出海口的山峰在他的视线中,伴随倾斜的轰鸣声瞬息塌陷。
于是关隘崩裂,盐海分开,大地悲鸣。
——当凝固的引力于此被彻底破开,如冻结的深渊重新开始流动,穆眼前已经被炽烈的火光彻底填满,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滚烫的瞳孔似乎要被火星洞穿一样的炙热。
与此同时,仿佛失去了挚爱之子的悲怆,世界的奏鸣在穆耳边响彻,同时升起的还有暴虐焰光之后的呓语。
“文明的本能为超越,这是属于火的姿态。”
在无数重影之后,穆无声看向那眼前闪过的光幕:
「……不同木之年轮向内蔓延,树之根须低垂而盘生,悖于生母的溺爱始终向下——火,其为永恒升腾之物,永恒向上之物……也因此,木与火始终不和。」
「自稚子的胎动、孕育、成长与出走中……你理解了火的道理,它以自然为敌,以万物为养料,绝不停止“消耗”,也绝不停止“升腾”——此乃燃熔毁耗之理,升铸迁变之理。」
「你目见“奇迹·伤枝”,自火的仪形中,你习得技艺:升变学。」
传递而来的意志没有就这样结束。
“她是如此的期待我们,她是如此卑微地祈求我们——就止于此吧……在这如此温暖而富饶的旧乡。”
悄无声息的,久违的光幕静静浮出在他的眼前,小白的情绪似乎带着某种审视浸入他的内心,让他不得不直视面前温和而柔软的光芒:
「我们会长远安定,知足常乐,在冬之节围着燃烧的篝火起舞,赞美大地的富饶,赞美山野的慷慨,赞美季节的稳固与太阳的光芒,歌颂神木与生命的的恩典与赐予。」
「应许的世界从不曾拒绝我们,人们又为何要憧憬那浮海之外的未知?」
“……”
穆一时无言,然后深吸一口气。
“走。”在突然变得轻盈的知觉里,他没有犹豫和迟疑。
下一秒,在沉默中恢复了动力的五月花号重新始动——在被火光辟开的路径上,在向下的力量被清扫而空的途径中,它极速地掠过山峡之间的关隘,面向无垠的浮海……
当绵延的山脉自两侧退走,视野瞬息间开阔起来,群青和蔚蓝两色分割着海洋与天空的边界,又在遥远的海平面尽头混杂在一起,模糊不清。
-就这样抵达了。
追寻着自那先民口中转述而来的见闻,五月花号终于跨越极北的深渊,到达那在数千年前就被称为“盐水大泽”的宏伟之物。
两只咕咕悄无声息的停在他的肩头,身后,摩尔迦娜安安静静地看着背后远去的大地与群山,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而多莫从兜里探出半边身子,充满好奇地张望着这片比国度本身更加无垠的盐海。
没有在意其他的任何人,穆只是在眺望着远方——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身上……涣散的瞳孔背后却时倒映着来自海洋与天空共同编织成的蔚蓝色,鼻腔间回荡着远离陆地的,咸湿而陌生的气息。
-终抵大泽。
身下,五月花号用坚固的甲板承载着这些双足行走者,立于大地者,相隔几层橡木板,再向下就是蔓延至天际线尽头的盐水——巡礼至此的帆船在苍天碧海中漂泊,而如果此刻有一道自上而下的目光投来俯视,或许在漫无止境的视距中,只有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比孤独的影子。
-不会再有人抵达于此了,在这个被最终的严冬封锁的极北海域……
此刻跟随这艘船来到这里的巡礼之子,都不是最早见过这一幕的先民,却是最后抵达这里的……代表着大地的生命。
穆低下头,带着难言的肃穆。
……从灵性里回响的异样感知里前行,此时自脚下生根的,是一股无比深刻的力量——它比决绝的桎梏让人感到更温柔,却也会在无意间给人带来伤害与刺痛,如藤蔓蜿蜒,似引力向下。
-似荆棘缠身。
“这样啊……”他低语,脸上表情僵硬地变化着,最后停留在一个复杂而无奈的苦笑。
-当精神决定出走,引力便是逆向的锁链。
“所以,弥母想要的回应,其实只是一次叛逆的宣告……”穆轻声道。
这是一次以超越为目的的叛逆——它用以证明孩子成熟之后应当拥有的,足以脱离摇篮之外的勇气和决意。
一滴业血组构的奇迹当然无法击伤弥母……甚至连让她察觉到都是很困难的事情——毕竟,对于强大的地母而言,这也只是几座山峰的倾斜,只是一片峡湾的蒸腾罢了……任何发生于自然中的大型灾难,甚至是大地深处那些时刻都在发生的心跳与呼吸,或许都要比这股力量强大数倍。
但祂还是选择了放行——当然不是因为受到的伤害,只是因为巡礼者代表生命的意志,用‘火’的姿态给了祂这个放弃的理由。
而穆也理解了更多。
-我们或许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怪异而反常识的世界中,也会有那般熟悉的事物存在——现世的本质自始至终都包裹在迷雾中,它曾被认为是红池的倒影,是被初代神明锚定的“物质主义”……
这里没有穆所理解的‘星体’,脚下踩踏之物也不会是一颗巨大的,内部炙热的石头球——但苹果依然会从树上掉落,四肢或双足行走的生命依然能立稳在土壤的上方。
-他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在这样扭曲而怪诞的世界中,却还是有那样恒古的“规律”,将这些诞生于大地之子的形体,用仿佛拖拽的强硬与共存挽留的卑微锚固于大地之上。
穆只能从现象中理解,他知晓这种“力量”有一个方向,它是向下的——就与死亡的方向一致,它指向那个“生命的子宫”,“智慧的摇篮”,所以它才会是恒一的。
在文明的前行中,逐渐摆脱蒙昧而启蒙的人们开始意识到它的存在,于是将这股向下的力量名为【重力】,而在稚子愈发成熟,变得不再幼稚,并升起出走念头的时候……那个迟钝的母亲却仍未放下执念。
于是,在这样造物与造主彼此的关系已不再原始,甚至古老的契约都已经遭受遗忘的前提下,向下的重力便成为不可逃脱的圈禁。
——除非以象征着文明的,属于“火”的升腾将其彻底叛逆并超越。
“伊格德拉西尔……”
穆喃喃道,恍惚而若醒,活跃的荆棘自他额骨之间环绕生长,直到新一轮的刺印愈发深刻。
新渗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至颈间——穆低下头,俯视着那波光粼粼,映射正午光辉的盐海……面前,冰冷的凛风依旧无休,即使那荡漾在心中的暖意愈发柔软,但寒冷也已经不会再中止。
因严冬同样不会停下,黄昏与虚无是母亲自己也无法阻挡的终止符。
此刻,群山在他们身后合奏起送别的曲目,风暴从那每一寸树木的间隙里穿行……未熄灭的焰光分割着歪斜而起伏的大地,身后倾覆的悬崖渊面之下,是最后残留的挽留与落泪——
-忤逆昔日生母,出逃追寻新生。
穆回过头,眺望那逐渐远离的群山。
-枯槁的信仰终归于无处传唱的落幕,而这只巡礼之船上的人们,他们与远古的先民呼吸着这一片世界中的声息,踏着同一片坚固而沉重土地,亦如过去的漫长而悠远的时光一样。
即使母与子之契早已残毁。
“原来如此。”——漫长的寂静里传来一声叹息。
-所以,也就只能如此……也只有这种力量能够如此恒久,也如此伟大。
【在象征着“下灵”的方位里,除了无情流淌的命运之膏蜜,便只还剩下木石与泥浆浑浊共生的溺爱。】
所以——最终残存只爱。
「因大地的重力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