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穆粗略了解到的,关于那条巨蛇的见闻被记录在一册名为《G·rímnismál》的宗卷中,它被详细载录于「埃达」中的一章副本,由此可见,从那古老象征里取缔而出的原始图腾始终未被遗忘。
因而,围绕那条“缠世巨蛇”的传说,至今仍在中庭沿海的区域广为流转,甚至在许多语境中开始转变成一种信仰——就像是在西部的群岛中,依靠大海生衍的人们会去寻求“盐水中活物”的庇护……他们认为大海深处潜藏的每一个漩涡,每一道浪潮都是巨蛇活动身躯造成的现象,而那反射着银鳞色的海面便是来自水底巨蛇鳞片的反光。
在这样的原始的崇拜与赋权中,人们寻常地便会将一个等价于自然的伟力当成是“神明”。
显然,「尘世巨蟒」便是一位在沿海地域传播影响力的神祇——而祂究竟是一位被人们寄存愿望的自然神,亦或是真实的宏伟存在……穆还需要从更多渠道获得进一步的了解。
-但他自己也有一部分猜测。
从这重时代之外,穆得到过许多关于「蛇」的秘闻……哦,甚至还在家里养了一条可爱的蛇娘。
对弥雅的身体,他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也是因此,更多联想便油然而生。
关于这种既可以是爬虫又可以算成野兽的生命,穆很难对它们做出一种精准的定义:蛇躯覆硬鳞而非软羽,内里为血肉而非角质,其腹生湿卵,又有着蜕皮的习性……
-欸……
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无论怎么想,“蛇”都不像是「弥母」的造物。
据穆所知,那些从原始的盐水,浑浊的泥潭里孕育的初代生命,通常生有独立而坚固的肢节,习惯用双足或四足站立,建立在类似的物质结构之上,便是「兽」作为地之长子的原型。
兽更信任以血肉,而非角质或是粘液填充体内的骨架——这部分是悖于介壳种那些飞虫的特征。
-但是蛇呢?
穆陷入沉思。
他以往的生物学知识也没办法用来解决这重涉及到神秘维度的问题——毕竟在“生命为后有造物而非自然演化”的前提下,不同的形体便代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起源”。
蛇一直都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生命,它们没有弥母在“兽”这件造物上烙下的立于大地之「稳固」,又不似伊甸在“介壳”与“飞鸟”的设计里所坚持的浮于天穹之「轻盈」……
-就像是……
穆苦思冥想,也是终于在最后有一点异样的猜想。
就像是一种“中间态”……或者说“过渡品”……卵生之态可以延伸到飞鸟的生衍方式,而覆鳞的特征又会让人联想到龙——又或者,这种形体的“先后顺序”,会是倒逆的也说不定。
-搞不懂。
穆使劲晃了晃脑袋,默默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谈话上…而莫利也已经拉着几个选中的船员坐到他的面前,又随手指了指身后排开的众人。
“我在之前那些话题上大部分都是半吊子……这几天重新问了一圈,发现是他们几个在替教会工作之前有过远航的经验,又或者是家乡来自沿海地区——那些有关浮海巨蛇的故事也是他们喝多了之后讲出来的……”
-在这艘船上,除了几个教会安排过来负责督工的正职教士,就是有着航行经验的船员和水手……而这段日子,不需要驾驶者,甚至能自己清洁自己的的五月花号完全没有对配置人员的要求,导致大家都闲得快长蘑菇了。
于是莫利慢悠悠补充道,“冕下有什么想知道的细节,也许可以先问问他们。”
“嗯……”
穆的目光略过这几个船员……
和交流频繁,差不多已经混熟的莫利不同,他们都因为这场临时的“接见”表现出强烈的拘谨。
看起来,直面这位默认的“神子”对凡人的心脏而言并不是个低负担的工作。
不过,缓和气氛的方法倒也很简单,是莫利笑眯眯地把存放在船舱的黑麦酒取出来,一人给满了一杯——顺便还往穆面前也呈了一份。
后者瞥了他一眼也没吭声,只是默不作声地将其闷入口中……接着,穆就很自然地把空橡木杯往身前倾斜了一下,像是挑衅一样轻笑着露出已经干涸的杯底。
肉眼可见的,这些船员的眼神一下子就直了——在水手的行业文化里,就没有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干了而不干回去的道理。
海上的男人可以败于船难,败于涡流,败于风暴,但不能败在酒桌前。
趁五月花号还未正式穿越关隘,还处在平稳航行的期间……伴随着甲板之外浪潮与岩壁的碰撞声,于是乎下一秒,众人纷纷跟着端起面前比脸还大一圈的橡木杯……这场诡异的“对抗”便在无形的领域爆发。
虽然桌面上摆放的都是蒸馏过的高度烈酒,但心理大条的水手们并不觉得自己浸在酒精里几十年的粗神经,会怕了面前这个儒雅随和,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年轻人……
古怪的好胜心原地燃起。
-就算人家是神子又怎么样?神子就要比老子还能喝酒吗??
干了!
船员们的自信终结于半个小时后。
随着神子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木杯再一次清空,足够醉死一头熊瞎子的烈酒下肚,围着黝黑橡木桌的众人,就没一个再能直起腰了。
…
“嗝……”
穆呼出一口浓郁的酒气,有点无聊地把玩着手里的木杯——面前,最后一个还保有一丝理智的水手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所知的一起:他一开始还能把握住话题,但当从“巨蛇”聊到自己的过去后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
-从对方口中,穆得知,这家伙曾经是生活在西域沿海的一个“海盗”——
他顺道联想起来这部分最近和桑民的交流中才揭开的背景:在人们的描述中,中庭大陆的西部地形是一大片被隆长海岸线包围的群岛,因此在与海洋有关的产业、贸易领域相当成熟——但又因为本地的土地资源和环境容量有限,自然而然地催生了海盗这个职业
这个路人甲水手就是一个被桑的执法部门抓住然后接受招安的海盗,专门用来发配去执行一些水上相关的工作,不过也是运气很好的登上了这艘圣船。
穆本来还想从对方口中得到更多本土居民关于“巨蛇”的见闻,但这家伙似乎也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他说西部群岛的原住民对巨蛇的形象持着繁多的愿望,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
“渔民厌恶巨蛇,当鱼获减产,或是出航途中遭遇困难,他们会说:‘这一定是巨蛇贪婪的嘴张得太大,在海中吞噬了太多生灵,又制造了太多涡流……’,但海盗往往崇拜巨蛇——它在我们的想象里是那么强大,那么的富有力量……”
他说,“海盗崇拜力量,我们尊敬力量本身——风暴交织的海面被视作是海盗的面纱,同样也是最富饶的收获日……而只要我们自己能先挺过风暴,一切都会收到应许的报酬。”
“……”
对于这番话,穆只是简单地回问了一句,“所以说,没人真正见到那条巨蛇的存在?”
“我反正没有,至于其他人……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但至少我们不想看到。”
喝多了的水手用平铺直叙的口吻吐出自己的心里话,“那蛇的头颅比山丘还要巨大,身躯比山脉更加宏伟……如果在海里看见那玩意,肯定就死了吧——”
“这样啊。”穆眨了眨眼睛,看起来若有所思。
-是我的错觉吗?
他歪着脑袋——
-总觉得“自然”的某种权重,似乎正逐渐在人们的心中失衡……
感受着那萌发的灵感,还有那些流淌在意识里的感悟……他又一次走神。
——在新生的自然观里,人们既希望在海洋的包裹中得到某种自然力量的庇护,又习惯把暴虐的风暴与嬗变的气候理解为自然的“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