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标准的官腔很快就僵住了。
因为前面的男人依然是一副呆滞的表情,配合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跟个杵在那的傻子一样。
沉默持续了半晌,穆有点心虚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看起来,那个主教并没有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你?”
“啊…啊?抱歉,可能,可能是我漏看了主教的信件……”
直到此刻,莫利才猛地惊醒,然后本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一时半会又品味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甩锅给地区主教显然不是自己这个小贵族该犯的政治错误,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从主教那里得到了某种“许可”的青年,也不像是他能忤逆的家伙。
-嗯……
莫利小心翼翼地揣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很快凭着自己机敏的直觉得出判断。
这个自称“伊赛”的年轻人并不是当地人的一员,甚至大概率不属于桑民——尽管对方说着一口标准到连他都自惭形愧的中庭通用语,但那身服饰,还有浅色金发、白肤、蓝眸……等种种体征,都不是已知的某支帝国本土族裔。
-土著?
莫利随即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但又有点怀疑人生——
中庭大陆无比广袤,就像是他现在处在的木棉港,已经处在帝国的边境,但从这里继续向北部张目,依然存在着绵延千里的雪原、山脉和乔杉林,那些在文明疆域之外的土地上生衍着的族落踪迹,即使是以帝国的庞大体量也无法将其尽数掌控。
因此,土著对于桑民而言并不是个陌生的概念,在二十年之前,也就是帝国还处于鼎盛的期间,随着影响力疆域的扩张,就有许多曾经未知的部族归化桑的文化脉络——而他们中最落后的一部分,甚至还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或者崇拜着某种自然现象,将闪电或是火苗的律动视作神明之物。
对于这类原住民,来自文明国度的桑民在第一次接触下,往往都会抱有某种“优越感”——不过,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莫利只感觉自己没有半点逾越的资本。
-那身闪烁着金属光泽、呈现着皎白色的礼袍……莫利已经认出来了,编织成它的材料就是帝都时尚圈传说中的“榆丝”,一种以无法仿造的显目特征闻名,而又无比稀有的奇物——
据说,这种曾作为皇室贡品的珍惜材料,在二十年前的那场灾难之后便已经不再出现……现存量更是稀缺到极致,用一点少一点——还在流通的织物更是全部变成不见人的藏品,随便小指那么长的一截都够买下他全部家当。
小贵族后脑勺有点发凉。
-就算是土著,那也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而且有谁见过这种气质的土著……莫利第一时间恍恍惚惚的……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教皇——但转念一想,教皇他是亲眼见过的,论神圣感也远不及这个青年的万一。
-就跟他妈看见太阳神的亲儿子一样。
莫名的,莫利脑中就蹦出来这么一个古怪的想法——在崇拜天光的桑,这种属于很直接的亵渎之念……但他却就是生不出什么违和感。
强压下心底的悸动,莫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对方看不出自己的窘迫,面对眼前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他犹豫着开口道:
“主教大人平时事务繁忙,还正好赶上这个凶恶的冬天……抱歉,是我疏忽了向他询问关于客人的要求,请先在这里等候片刻。”
“……”
这个时候,穆突然眯了眯眼睛——而下个瞬间,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莫利竟然隐隐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许的怜悯。
“你们那个主教……是个有趣的家伙。”青年自语地喃喃道,说出的话却让男人摸不清头脑。
-什……什么意思?
莫利不敢大口喘气,只有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而超出预料的是,本来联络他在这里等候消息的主教……也迟迟不见踪影。
漫长的不安持续到祈祷房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而当男人将带着期待的目光投过去,迎面走过来的那个陌生教士,却只是将一张信纸塞到他的胸前。
“莫利,木棉港勤政官,是你吧……”
来人随口嘱咐道,“主教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无法迎接,这个荣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得招待好帝国的贵客——以天光的名义,教会给你最高规格的接待权,一切以客人的要求为主。”
“……”莫利眨了眨眼睛,一旁的穆此刻露出温和而令人胆寒的微笑,径直地走上前,和门口的教士友好地握了握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感谢贵方的配合。”
呆滞的表情还没散去,他用僵硬的手指揭开信纸上的封漆,颤巍巍的看向上边的内容。
「大日煌煌——以神的光辉为契,莫利·雅格安·巴伐莫奥,帝国的贵族,你的名字上烙刻着属于桑的永世荣耀,你即将迎来侍奉天光的挑战。」
「异邦的使者为我们传来启示……他们是榆树的族裔,是与我们同样携曜色的子民,在双方友好的交流中,他们那位悲悯众生的神子聆听到世界的凄鸣声,而我们需要做出回应:」
「一切以那位神子的意志为准,他将穿越米莱之峡,于深渊中通行,跨越无尽浮海,去那中庭以外的国度寻找来自神的指引——而教会希望有一位优秀的帝国子民伴他身侧,为他引导这一程的路途,而在聆听神意之后我便做出决定……莫利骑士,那个被选中者就是你。」
「来自泊都的龙骨船将在今日下午抵达木棉港南港口,在天光的照耀下,它的船脊坚固,船桅挺拔,船帆高扬,无垠浮海终将被人类的意志征服,我们将度往彼岸。」
「光辉与你同在!
——驻北岭辖地·第一枢机主教」
看着最底下一行署名,莫利已经汗流浃背了……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笑眯眯的年轻人正用那双明明温柔,却莫名让人战栗的浅蓝眸光静静注视着他。
“那就准备准备?”穆轻笑道,毫无掩饰的用怜悯的眸光看着这个被推来自己面前的倒霉蛋。
“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