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切记录与记忆里都呈现的一样,无论是五百年前灭绝之【耀】,还是现存之【桑】,主流的宗教与信仰崇拜,都已经不再低垂,而是愈发高昂……
人们逐渐将关于“树母与大地”的联系与血缘移出脉络,转而开始把那狂热而憧憬的愿望之眸指向高天——指向那辉耀与煌煌共簇的光源。
“以前还住在旷野之中的时候,我见过很多来自桑的外乡人——他们中最大的一部分是来做生意的,我们将种种文明国度难见的宝贝交易给他们,换来更加精巧的生活工具、计时器、盐与调味料、成型的玻璃制品,还有孩子们喜欢的读物……”
恩舍很乐意向穆讲述过往的生活,还有很多是发生在那场严冬之后,那处在万物萧条与百废待兴的境地,关于“榆民”与“桑民”之间的故事。
尽管这是两个体量差距巨大的群体,后者甚至已经发展起遍布整个中庭的文明痕迹,但至少在大部分时间中,两者之间的互动算是相安无事。
-在桑人的眼中,所谓的榆树之民……是一群徘徊在文明边境,看起来没有归化自然与文明的任何一方,始终保持着与多数世界的沟通,却没有融入更大的集体——
成天神神秘秘,又没什么野心的家伙……
“曾经,有很多外乡人试着踏足我们的土地。”
恩舍捧着手中一块半成型的樟木,静静坐在穆的两步之外,用小刀不断从那块木头上雕刻出更加细致的纹理,“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是可以交流的,不管是贸易也好,还是单纯的好奇心也好……我们对这类客人还是欢迎的,毕竟即使是我们也需要来自外界的交流,不至于完全封锁在自己的世界里。”
“早期的神木主祭已经立下了类似的戒律,我们可以保守,但却不能排外——因为在森林与荒野之外,总有比我们目及之处更璀璨之物的存在,也是因为这样的观念,至少我们的发展还没停滞……”
恩舍喃喃道,“像是粗略的机械工具、煅烧透明玻璃、研磨与蒸馏、粗制纸张之类的技术,我们也已经悉数掌握了……当然,外面的世界依然要比族落内部发达一些,但至少我们可以保证自己没被甩的太远。”
“嗯……”
穆现在的心思没放在对话上,他稍微有些神游天外……脑子里被一个问题塞满了。
-骄阳到底想干嘛?
虽然破碎的信息已经多次向自己揭示了……这位正午历的君王正准备搞一件连司辰都难以想象的超级大活,但这项“伟业”具体是什么……他还是只能通过种种晦涩的情报推断。
-首先,骄阳的伟业肯定与【辉光】有关——最大的可能性……或许是祂想要实现一切神秘追奉中的终极:【以自有占据辉光之核】。
尽管在底层逻辑上,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功业:毕竟在论及本质的层面中,只要是可能存有的万类万物、已知与未知,可知与不可知,都是自光源中泼洒的投影,流溢的子集,是本就诞自光的相位。
最初的概念与集合便自那源头流淌交汇,即使是再完整的规则与语言也无法转述其外层的咨询,再崇高的灵性也无法描绘其中哪怕一丝显位的原貌。
辉光为【全一】、【造物之物】,永恒自有着覆盖着那一切知性的位格。
在辉光的视角中,现世本是残渣之物于最底部凝固成的淤泥之壳,或者说是集污的余烬,时间的表象皆为刹那——而即使是与辉光同样无垠之物,红池,也只是从光源的身侧汇出的旁支。
-骄阳想要统治这样直接定义了“全集”的事相?
穆嘴角抽了抽,难怪就连同为司辰的存在都难以理解那位君王的想法:祂的野心或许就如祂的傲慢一般无垠,就算已经提前知晓了祂失败的结局,穆还是忍不住的感到一阵心悸。
但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事情,才能被已经登临至高者视作【伟业】。
-那么,为了做到这样理论上“不可能”的伟业,祂需要做到什么地步呢?
穆静静思考着,他想到曾经灰在远郊完成的大仪式——那是一次篡夺灯之基座,重塑天光道路的功业……为了做到此举,他将自己全部的旧我化作献祭的耗材,以抛却与永灭,后续只能作为新我器皿中一道痕迹的代价,欺瞒过基金会,复现置闰而升起新的天光之路。
而骄阳只会比这更加极端。
-对于这类攀升已达顶点、或是进无可进的存在而言,所有过程与结局都是为了终极欲望而行——中途的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
一切已有的、甚至尚未拥有的都可以是等待付出的“代价”——这个残酷的标准不止是限于自己的生命,甚至对于整个世界的范畴……都是相近的。
“嘶……”
想到这里,穆已经感觉到口干舌燥了——如果弥母的死亡是注定的末日,那么骄阳那层未完的伟业,某种意义上还要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所谓的【严冬】,于祂有关吗?
虽然“冬”是由白鸽锚定的支柱,但那清算一切的苛刻、毁灭万类的严厉又不像是那只鸽子的风格。
察觉到自己器皿中传出的一声不含意义的“咕”,穆笑了笑。
确实,毕竟一位每天蹲在树杈子人观察人类,还兼职接引死者的司辰,怎么看都不会对生命施以酷刑的样子……反而是温顺的丰冬更贴合祂的画风。
穆歪了一下头,眼中带着丝缕思索。
-那么……又是何者引来【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