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穆含着嘴里那口因为没有精加工,也没啥调味,只有一些粗劣的香料味,还带着一股浓烈血腥气的肉糜糊糊,嘴里冒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认真吃你的。”
恩舍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不许吐掉,节俭是恩布拉人的美德,我们从不拒绝食物……铺张奢靡者有罪,而将大地的恩赐倾倒之人,大母将收回那生于土壤间的慈爱——从此穗粒将不再饱满,血食将不再丰盈……关于这些祭司必须知道的东西,你应该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呜……”
穆努力了老半天,才把塞在喉咙口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咽下去,原本清秀的五官都已经挤成一团。
面对恩舍不太明显的笑意,他强忍着反胃感吐槽,“呃呃,至少血和米应该分开煮吧……”
“这已经算是味道比较好的做法了……”
恩舍似笑非笑道,“如果放在几代人之前,大家都是直接追着鹿脖子咬——‘只要咬开血管就能喝到温热的,甜美的生血’……呵,这都是老一辈人口口相传下来的东西,据说只有榆民中的勇士才能享受到的食物……你肯定更受不了那种。”
“确实。”
仔细想了一下,穆倒是也释然了,毕竟在这样一片近乎永冻的土地,能吃到熟食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确实不能奢求太多。
“而且,你可能没意识到一点……”
没有在意穆的反应,恩舍却是在一旁,依靠着身侧的半截树桩,自顾自道,“这顿饭,可不是平时想吃就能吃到的。”
“我们的谷粮不多了吗?”
穆眨了眨眼睛,他其实也有点困惑,关于恩布拉人为什么会将可能可以用作种子的藜麦做成食物——这看起来不是一支成熟的族落会做的事情。
恩舍看了他一眼,接下去的目光瞟向依然昏暗的高天,语气里掺杂进去丝缕的严肃,“其实……只因为今天是霜月之初,冬之节的开幕:而在今天食用谷物,是我们坚守至今的传统。”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样貌依然稚嫩,气质却已经逐渐成熟的金发青年。
“穆,在接替我的职责,在折下金枝,成为祭司之前,我希望你能更深的触碰这一切。它们关于信仰、关于族落、关于祈福与崇拜,也关于人与地母,还有神明……”
恩舍的语气像是某种祈求,甚至显得有些卑微……而穆本人已经习惯了类似的压力。
他同样也知道,这是恩舍无论站在父亲还是祭司的立场上,都必须施加给自己的重压。
就像是将原本背负的,重要到无与伦比的事物,全权嘱托给另一个人……这件事关系到恩布拉人全族的生命,关系到一支古老部族的存续,关系到继承至最初的——神与人、母与子的契约之爱。
而恩舍所能寄存希望之人,却是一个甚至没有办法追溯来历,只能依靠信任去理解并依靠的异乡人。
在这九日里,穆几乎每时每秒都在看着这个祭司,这位父亲,在为自己许下的决定辗转不安,乃至彻夜难眠——其实就连狐狸本人都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择相信一个外来者。
艾伊自己都还是懵懵的,所以他只是静静听着恩舍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开始在自己的耳边絮絮叨叨。
“藜是大地的恩赐……”
他说,“大母很难分清不同生命之间的区别:从那孕养了万类的盐海里,祂只是单纯将一切的活物视作己出——所以无论是兽,还是植物,或许都曾是人类的胞弟与长兄……”
“而在所有的兄弟姐妹里,我们又是最贪婪的一个……除了肚囊的饥饱,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皮毛来裹体,需要更多的木材来容身——杀死别类而满足自己,这是我们的原罪。”
“不过……人们不知道慈爱之母会不会因此怪罪我们——起源于自然的怨恨却不会以愤怒的形式施下,于是,我们认为每一个完整年岁的更替,便要迎来一次自然的审判。”
恩舍:“那便是【冬之节】。”
“……”
穆依然静静倾听着,此时此刻,某些触动突然以灵感的形式在心中爆发。
-审判……
他觉得这个词汇似乎触碰到了自己所熟知的东西……而在片刻的迟疑后,器皿间那节血色的曜色回应了他。
-对了。
穆想到了,那是【严厉】的刻度。
对于古老的文明而言,冬是最初的【清算】,区分其严厉与温和的刻度——便是朴实的人们用以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已经触怒自然的标准。
“所以,在这样的认识中,‘冬’的意义要先于四季——【冬】诞生于【季节】诞生之前……光与火的热力解冻了严冬,而在那高原与深渊内侧的绝堑中交汇的冰与火,于那场淹没了一切的大雾中创生了这个世界……”
【冬为大地初诞时的底色,即使是时间的流动也只从那静谧而低垂的苍白中孵化。】
穆眯了眯眼睛。
-原来白鸽所撑起的,就是这样的一条支柱吗?
并没有看清他突然变得肃穆的神情,恩舍只是在一旁,用淡淡的语调继续道。
“为了让冬的清算来得温和些……为生命祈求祝福与恩赐的过程依然不可缺少,在大家的认知中,主持此环是祭司的职责。”
他扭头看向穆,“但你需要知道更加深层的东西,就比如,类似仪式的目的本质并不是为了‘祈福’,而是欺骗自然的‘赎罪’……”
“混合藜与血——我们饮下那流淌在大地中的养分,既然植物的血管是根茎,那么心脏便是果实……如此一来,组成生命最初端的事相,心与血被溶解在一起,同时交汇在我们的体内……血食被咀嚼吞咽,灵性则被包裹容纳……再到融为一体。”
“继承着一切从这片大地内部生长出的养分,吞咽着那些血肉——我们用生命之长灵的傲慢姿态……选择贪婪活下去,然后用存续的结果讨取母亲的溺爱与祝福,直到迎来冬的清算……”
恩舍:“若得到祝福,证明大母依然爱着我们——冬之节便温顺而柔软,那就是【丰冬】,相反,若赎罪失败,若欺骗被揭穿,那么冬便残酷而严厉,那便是【严冬】……”
伴随一声沉沉的叹息,他仰起头,继续看着蒙蒙亮的天空发呆。
“……”
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回应愿望的“丰冬”吗?
他眯起眼睛,看向那辽阔而苍茫的高天与大地之中,那在漆黑的幕布之间伫立着的群峦峰顶……
无垠的雪野像是涂抹在黑板上的膏白颜料,映射着若有若无的曜色……
那是一道旷远而漫无边际的镜面——而蕴藏在那严寒背后的不仁之色,携带着几乎与世界齐平的恐怖体量,仿佛一道无法违逆与抵抗的浪潮,将那耀斑烙印在穆的瞳膜之后。
以及……
他想道。
以及埋葬一切的【严厉之冬】。
生命将迎来的是何者——?
他带着茫然抬起头,看向那徘徊在树木间,挥洒着汗水,期待着明天的人们……还有不远处微笑着,似是憧憬着未来的恩舍。
“呵……”
由内之外的刺骨寒意里,穆吐出一口白雾,更加无奈的裹紧了自己的厚袄,在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露出一个牵强的苦笑。
看来即使是愿望于欺骗,最终也没能战胜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