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的学徒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平庸”,而经历漫长岁月,早已能够摸透人心的古老血族,也能理解那份指向自己的怀疑。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主角的准备:当一幕舞台的聚光灯在谁都没有想到的时候,突然打向某个黑暗的角落,聚焦在某个躲藏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辨识度的龙套……他自己就会先变得紊乱。
-啊——我吗?
面对阿尔金的困扰,阿加雷斯眼中的怜悯愈发浓郁,他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家伙会选中你……”
想到艾伊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老血族给自己灌了口酒,再是皱了皱眉。
-潜意识里,那只看起来不太靠谱,却又莫名让人感到遍体恶寒的狐狸,是个完全看不透的存在——他在上城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留下的痕迹也杂乱无章,貌似完全没有规律。
而这枚火石就是唯一的线索。
阿加雷斯本能里并不想将其视作“敌人”,毕竟这样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实在是过于可怕——不然他也不会代表整个米达斯氏族频繁向其示好,并且给出了远远超过边界的底线。
-只要大萧条能成功爆发,只要能够引导价值之兽的降临,一切都是可以让步的筹码……即使是面对基金会,他们都未如此卑微过。
起初,在没有那场不请自来的会面之前,阿加雷斯将那位使者视作一个强大而诡异的“骗子”——在各种渠道的信息源中,莫斯集团得到了一部分关于那场远郊之变的情节,而他自己并不相信所谓“光之父”的存在,也对那位疑似存于巢中的宏伟抱有怀疑。
但在“交易”之后,印象发生了第一次的更变:阿加雷斯遇见艾伊的时候并没有撒谎,他确实从未目见过如此灿烈的耀色——而在看见那只狐狸的第一眼,他甚至怀疑这是一位披着人皮的【圣灵】。
-根据古老的神秘之说——攀升几乎无终,而现世愈发薄弱,宏伟一级的存在已经容纳了神性,充盈神性的姿态已无法被世界的结构容纳,正如架设于现世的【物质主义】无法作为承载神明正体的基石。
假如宏伟者想要进入现世,祂们便需要一个方便施加作用力的媒介与通道。
这个转接的中间过程,被称为【相位】显化。
神之相位,其因神话与礼法的存在被寄予力量,又因人的转述而拥有记录,就如影是光之相位……影中【圣灵】便为神之容器,也是形躯。
阿加雷斯默默思考着……他现在有一个最不理解的地方:连那位使者都已经拥有此般辉耀,那么在他源头的那位“光之父”,又是个什么?
-要是辉光的正体有一个行走于现世的轮廓,会是那个模样吗?
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辉光不是可以被解构的神明,那是绝对独一之质,绝对完备之理。
在神秘学的最底部,形而上的基座中,便已经诠释了不会有超出辉光本质的事物存在——就算是仅有从那光源流溢至外部的灵性,也都是保底宏伟者起步的大佬。
-既然如此,那个光之父到底是谁?
作为经历了完整的巢时代,身为最古老的一脉血族,阿加雷斯拥有着堪称渊博的神秘学知识,他自然知晓曾照耀着世界的那轮天光——但根据使者本人的态度,显然,对方所信奉的【光之父】并不是已死的太阳。
至于现存的那几位与光源相关的宏伟者,几乎都是从骄阳之死中分裂而出的孤儿(字面意思),而从艾伊的描述上来分析,也没有哪怕一位是对得上号的。
-实在见鬼。
搞了半天也没能理清黄金黎明的内部信仰关系,阿加雷斯有点头疼的摘下鼻翼旁边的镜片——而面对还在等待自己回应的阿尔金,他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口敷衍道。
“可能是那个家伙单纯看你顺眼……也说不定。”
“……”虽然眼中闪过明显的狐疑,但阿尔金并没有发出反驳,他已经看出了阿加雷斯的窘迫,知道这个老血族或许也回答不了更深的问题。
‘总之,我现在的状况不太好?’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试探的开口,想稍微搞清一部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
而阿加雷斯此刻也没什么隐瞒的意思,他继续了上一句话敷衍的口吻,相当随意解释道。
“不是不太好,反而应该说是太妙了……这可不是谁都有的机会——简直就像是被选中的圣徒一样,要去完成一场连赐给你一切的主人,都未许下确凿答案的奇迹……”
老血族暴露出一部分恶劣的本性,脸上闪过一个不明意义的微笑——下半句话,他只说给了自己听。
-毕竟,你马上就要被那个满口谜语的混蛋……硬拽着去拯救世界了。
很显然,就连阿尔金也看清了老者眼中的戏谑,而在这样的场景中,这个本该彷徨而不安的年轻人,却露出与预料中截然不同的反应。
此时此刻,因为其本身浅陋的阅历,那对还远远无法被稳重填补完整的眼眸中,罕见的没有再显露出令人厌烦的恐惧。
阿尔金的表现依然不够成熟,始终闪烁的眸光没能掩盖住任何东西,仍映照着他内心深处的悸动。
但在阿加雷斯的灵感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面对面的这双眼睛里升起来了——那是比之前更加幼稚的火苗,微弱摇曳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会迎接熄灭的样子。
老者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它无声灭掉,但在长达几分钟忽明忽暗的晃动之后,它却奇迹般的保持了某种平衡的安定。
像是一抹摇摇欲坠,却始终攀附于棉芯的风中烛焰。
这副模样,却让阿加雷斯本来淡去的兴致又隐隐重新冒了出来。
“你不害怕吗?”他这样问道,而阿尔金在下个瞬间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瞳孔是深黑的,就和深埋在地下的煤炭一样——阿加雷斯看着这个莫名变得陌生的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睛。
“先生……”
阿尔金用这样嘶哑,恍若梦呓的声音回应道,他的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疯狂过——而于某种灼烧感里愈发滚烫的灵性,此刻渐渐向外舒展,就好像蜷曲了二十余载的花蕾,第一次尝试绽放……
在怪异而扭曲的表情中,他苦笑着开口。
“我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阿加雷斯眯了眯眼睛,在沉默中并没有告诉对方。
-你现在看起来很兴奋,甚至比我还要兴奋。
他看到的并不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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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城烂如彩泥,遍地流淌着霓虹色的生活里……这个天生与那世界气质不合的青年,从过去如幻梦般的二十载里积累了无数的茫然。
值得追奉的是财富与地位:这是环境所陈述的意志,却唯独不属于他自己。
他没有收获过任何值得称量的价值——这此刻的悸动,似乎是他生命里第一次真实的期待。
注视着阿加雷斯不明所以的目光,阿尔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从火石蔓延而来的刺骨寒意里,他无比躁动,就好像有无形而涌动的,追赶在他身后的魔鬼——祂等待他停下的一刻,等待用那无色之火点燃他的灵魂。
“先生……”
阿尔金的语气高亢,情绪里沸腾的究竟是激动还是恐惧,已经彻底无法分清。
他说:
“我怕得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