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继续用茫然的眼神看着自己,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穆总觉得,他好像是在笑——是熟悉的,那种带着纯粹愉悦的笑……就好像是在欣赏什么特别有趣的戏码一样。
穆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
这是一种将包括自己生命在内的一切,都视作一场玩闹的傲慢——眼前之物……让他不自觉的心中发寒。
-这家伙就像一只狐狸,而且是比之前的自己更恶劣,也更加危险的狐狸。
在与艾伊对视了几秒之后,越来越强烈的心悸感逼迫穆收回目光,他半眯着眼睛,转过身去之后便几步走远,没有再回头看对方。
真熟悉……他想到。
-那份渗入骨髓的,从一切介质里向外渗透的“无害感”,以及娴熟的“示弱”技巧——都让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同样披着马甲,却更擅长表演与欺骗,以及更加无所顾虑的「艾伊」。
“呵……”
身边加入了一个不稳定元素,对于任何人而言都高兴不起来——穆静静跟在恩舍背后,回到不远处架着的火堆旁……
老霍顿正投来有些担忧的目光,毕竟情绪一向稳定的穆,突然表现出这样赤裸的敌意与杀意……是很少见的。
老猎人的直觉能够看出刚才场面的剑拔弩张,如果恩舍及时没有赶过去,或许那个叫艾伊的家伙真的会被活活掐死在那里。
“你认识那个人吗?”
出声的是恩舍,他同样也察觉到穆的不对劲,不然也不会赶过去劝阻。
——原本,在穆“儿子”与“可能的救世主”双重身份的加持上,恩舍已经摆脱了对艾伊的记忆美化滤镜,本能的想要支持穆的决定,但最后,还是由穆自己选择放过了这个诡异的外乡人。
不过,恩舍还是对穆的异常行为表现出一些困惑,而那个金发的青年像这样作出解释:
“不认识。”他干脆道,顺便补充了一句。
“无论是你的儿子,还是我……都不认识。”
恩舍肉眼可见的梗塞了一下,难得的表现出一个父亲的不安——直到现在,他才又一次意识到操控着这具身体的存在已经是那个外来者,而不是‘穆’。
而穆也察觉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就像是原本选择沉浸式代入的玩家突然脱离了原本的视角,表现出几分罕有的焦躁。
他努力调整着语气,把声音里还残留的压迫感去掉,变回那个众人所熟悉的【穆】。
熟练的在脸上挂起自然的微笑,穆换成轻松的语气,“不用担心,那个家伙只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就惹不出什么麻烦。”
他随口转移开话题,“比起这个,昨晚我拜托老爹你做的事情搞定了吗?”
恩舍点点头,“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信差出没’的事情——你们狩猎队里的那些队员,昨晚庆典的时候我已经找过来一起解释过了……至少大家暂时都还能安下心来工作。”
“那就好。”
穆伸了个懒腰,“信差的源头,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解决了,从雾之国跑过来的脏东西,我也已经处理好……”
-等等。
穆的声音在下个瞬间突兀的停下了,恩舍也在同一时刻错愕的回过头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被对方无所谓的摆摆手忽悠了回去。
“没什么。”
他脸色不变的继续侃侃道,“反正就是,关于信差的威胁,大家暂时是不用太担心——那些已经被感染的野兽,我之前自己清理了一些,大的差不多死绝了,剩下的最多也就是野兔一类的小型动物,只要不被那些小崽子们逮住随手烤了,就没什么危险……”
“以前也有人吃过被污染的肉,但有圣化的树汁在,也就拉两天肚子的小毛病,不会出事的。”恩舍轻声道,然后开始向穆陈述自己昨晚的行程,关于他在哪些区域设置的树卫防线。
而穆只是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的嗯嗯几声,他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思考……
这是穆几分钟前刚刚发现的。
-我搓的史莱姆,不见了。
哦,学名不叫史莱姆——那坨不成型的盐水球,应该叫【荷姆克鲁斯】,照理说创造者与造物之间理应存在的永久灵性联系,现在已经彻底断开了……
他没办法共享那团水球的感官,也没办法听见它的回音——就连之前设置的“看管雾之国通道”的任务,也已经无人执行。
-不是…什么鬼?
我那么大一坨史莱姆呢?这玩意也能丢?
穆觉得有点头疼,新一天的开始就不太顺利,很多事情都没有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这些变化让这幕舞台变得有点古怪起来。
甚至还有更加让人头大的突发事件。
“穆,冬之节前夕,你来接替我的职责吧。”就在这样几步路途中,恩舍就像是聊家常一样,说出让穆措手不及的话。
“我已经通知了大家,在严冬来临之前,就由你来继承【神木主祭】。”
在穆呆滞的眼神里,这个中年男人无比随意道,“就如你之前所说,你是为了拯救我们而来……而既然你是大母选中的救世主,你便比我更有资格成为祂的祭司。”
他说:“继承仪式的时间,就放在九天之后。”
-那是雾月之末,霜月之初。
穆眨眨眼睛。
也是入冬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