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接下去无聊的前行里,穆也和沉默少言的咕咕,进行了一番简短而粗略的交流。
-“你的本体现在在哪?”
“咕。(死之国。)”
-“怎么住的比那条毒龙还下边啊……那里不会很黑吗?(死之国在九重王国的最底部。)”——感觉到咕咕这样话少的小姑娘可能有自闭倾向,如果住在什么乌漆嘛黑的地方就更糟糕了,对此穆也是表现得有点担心。
“咕,咕咕咕,咕。(不会,那里是骨白色的领域,是死者必然通行的国度。)”
-“死者?”
“咕。(白鸽引渡死者。)”
在讨论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咕咕突然停了下来,而她异常的举动紧跟在后边的穆也一起慢下脚步。
“怎么了?”
-和黑鸦不同,白鸽似乎是真的不喜欢说话——咕咕在瞪了穆一眼后,连象征性的咕都懒得发音了,接下去的声音便直接从他脑海中响起来。
“看你旁边的墙壁。”
在前者的提醒下,穆也是猛地扭过头,光源随机凑近过来,他终于又在这样的深处看到了新的‘痕迹’。
-依然是文字,白喙之眸的清晰的纹理可以辨识出……神殿内部的墙壁符文,与在其门口庭柱上的烙印出自同源。
依然是无法被追忆理解的失落之语。
但这次,穆并没有沮丧,他看向脚步极缓,几乎像是停滞在原地的咕咕,而对方也是在他脑中轻吟道。
“它们真的很古老……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这样刻度的时间,正午是一段太过漫长的跨途,我们珍惜这段远离了黑暗与潮湿的光阴,是安妲长姊收回了置于‘上’的翼膜而后迎来的,而在这之前,世界是属于介壳的国度,到处都是燥热的荒漠,幽邃的大海,昏暗的沼泽,没有一处不是。”
咕咕似乎并不擅长这样的长句,她表述的方式有很多怪异的地方,穆只能努力去聆听,再是理解。
“在介壳为主角的时代,其他的生命都是伏行于黑暗中的奴隶,即使是高贵的有翼种也只能徘徊在坍塌的乐园之下,躲藏在那风的遗骸之中生活。而人类更为卑贱,那个时候,人与虫的定义是模糊不清的,甚至有创造论说……人类由介壳种而生,这同样是一重未被锚定和证实的疑问。”
穆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他的手掌覆盖在一旁墙壁之上,感受着苔藓冰冷而滑腻的触觉。
“而在介壳历的终点,发生了两件大事。”咕咕转述着。
“第一件……是【火】的升起。”
迎面而来的,是仿佛从颅内升起的灼热感,又很快就被咕咕没有起伏的声线扑灭。
穆感觉自己的眼前像是点燃了一抹惨白的火光,恍惚中将那满墙的刻痕烧得蜷曲褶皱——却又在下个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够读懂上面的意思了。
而自己手掌正覆盖的这一行文字……它的翻译是:
【礼赞大炉——野蛮之火已被粉碎,曜火的照明早于天光,火燎蒙昧形体才可剥离怀疑,铭记!我们生而有手足,此乃荣耀,我们绝非伏行蠕动的虫豸……】
不知什么时候,咕咕的视线无声投落在他身上——淡白的瞳仁无声中扩散到整片瞳孔,白喙的礼节,映射着属于白鸽的眼眸,这份超越时间的铭记之理打破了认知的阻隔,将视线追溯至遥远的时代之初。
“野兽对火的态度或许是畏惧居多,但对于拥有智性的人类,火便是支撑起了一切的事相……在介壳历漫无止境的黑暗中,人类的第一缕照耀不是来自上方的骄阳,而是来自地面的初火。”
“【火】在乐园历的中旬便已经孕育有雏形,却直到介壳历的尾声才升至最高,其间甚至经历了一次关于初火所属的战争,才最终决定了火之支柱的王冠。”
咕咕用旁观者的态度,轻声转述着这段险些被万类遗忘在黑暗中,只被那骨白色的默示录承载着的历史,“来自初火的照明之理点亮了沼泽与泥潭,当那赤金色的焰燃起来,生长着四肢的,用双腿支撑起新形体的【人】——才终于和虫、还有在黑暗里伏行的野兽区分开来,跟随火光的引导聚集在一起,也直到那个时候,你们那名为【文明】的概念,才在火焰里迎来新生。”
-只在大地上伏行,是任何生命都能做到的事情,而将兽放逐者,用火的道理将智性其囚于“双脚行走”的形体中,才可被称作“人的文明”。
“在那里……经历漫长的退化,连语言都已经遗忘,连手足都开始向内生长……你们却仍然重新学会了用火。”咕咕用的是伱们,她的声音莫名低垂着,明明仍是毫无起伏,但不知道为什么,穆却从中听出未知意义的一丝欣慰,“简直就是一场奇迹。”
“于是,当铸炉的王冠从破碎的燧石里升起,冻结的黑暗和凝固成坚冰的时间缓缓融化,时代终于开始前进。”
在不明源头的沉重感里,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的咕咕,却又一次迈动脚步。
小姑娘走起路来是静悄悄的,穆还没来记得把墙上的痕迹全部翻译完,只能先将他们全部记下,再是几步快速跟上。
咕咕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渐渐能够激起回响。
“但这个地方真正想要记录的东西,并不是‘火’——而是关于介壳历之终的第二件大事。”
不知不觉,漫长的甬道似乎有走到尽头的迹象,前方的道路开始不断向两端扩展延伸,伴随某种怪异感知在周围涌动……穆使劲深呼吸,终于是在一成不变的,干燥而无味的空气里,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
-这是……
湿润泥土的味道?
穆眯起眼睛,伴随甬道终于行至尽头,突然开拓起来的视角,让适应了狭窄空间里强光的视觉不太适应——指挥身旁的械翼分散开来,分别照亮着周围的场景……
因为时间的磨损,断裂的墙面到处都直通外界,但支撑着穹隆的残破结构仍顽强的组成起一个整体,让这片区域……和之前那些并不协调的部分勉强能够拼接成一块。
虽然建筑的主体用的是石头,但这里的穹隆似乎是某种玻璃……那些东西是透明的,能够让穆从大厅的中心,抬头看见上方黑暗静谧的天空。
而此刻,他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奇怪的发现……这里的夜晚是有“天象”的,虽然太阳的光源不知被什么东西遮蔽,但它还是化作一个针扎般的小点,镶嵌在夜幕的中央,仿佛一颗苍白的星辰……而在它周围,还遍布着许多黯淡的远星。
这让穆想起了……曾与炼金术同名,但却早已于巢时代失落的伟大技艺,只在瑰红密续中还有部分记录的“占星术”。
-星星吗……
穆怀着复杂的心情收回目光,静静环顾周围——他之前所想象的……类似于神殿中枢的构造终于出现在这里。
遗迹群的面积超乎想象,之前穆在天上看见的“废墟”,虽然看起来支离破碎,但似乎都是属于神殿主体的一部分,算上之前狭长的道路,这片位于室内的范围,几乎要向横纵间绵延近千米。
而随着光源的逐渐扩散,整个神殿的全貌也终于逐渐被揭露……它的边缘是圆形的,四周的暗色墙面上有着交错的镂空,大部分地方连来自外界群山的寒风都无法阻挡——而位于四面八方的甬道正中,神殿的大厅要比外面还冷上许多。
“好大的风……”
穆缩了缩脖子,原本在森林一带绰绰有余的御寒装束,在这里也有些不够用了……但就当他想用卢恩魔法给自己取暖的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仿佛石块之间碰撞的声响。
是咕咕……她蹲在漆黑的角落里,像是随手从地上拿起了两块苍白色的石片,再是将其轻轻碰撞。
“咔——”
火星迸溅,却没有火焰燃起来。
“看到了吧,这样是点不着火的。”咕咕说,而穆则是困惑的看着她,看着她举着石片缓缓站起身,摸着黑向前走了几步,再是对着黑暗又一次擦亮它们。
“咔——”
这一次,火焰点燃了——攀附着某种粗糙的介质,在严寒中缓缓蔓延着,直到照亮那“巨物”的全部。
在火光中,穆微微抬起头,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的全貌。
——这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而下一秒,在熊熊燃烧的火光里,咕咕的低语像是庄严的背景音一样响起来。
“神木或许是创造生命的母亲……但祂此前也从未胜任过支撑世界的大地——介壳历即将终结前,司辰们迫切需要新时代的重启,而植物与泥土的柔软最初无法承载万类,为了让祂理解如何用枝叶形成‘坚固’……铸炉选择把与自己争夺火之王冠的死敌的最为巨大的一位子嗣投入炉火,把其坚硬的骨头煅烧成【岩石】,浇筑成第一座【王国】,石头的坚固教会了神木何为支撑,而第一座建起的物质王国,便被用作人类的家园。”
咕咕:“被熔铸之物为巨人,而筑成之国就名为米德加德。”
——【岩石】为巨人之骨。
中庭为巨人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