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他现在或许也只有这一种方法安抚自己,就像他不动声色的带自己来到这个无人的地方,再是突然的爆发与愤怒……
虽然是神木主祭,但他此刻遭遇的是无法理解,同样无法抗衡的突发情况——面对这个占据了自己儿子身体的不可名状之物,他能做的只有软硬皆试,再就是怀揣希望的等待。
穆感觉自己的灵性有点萎缩……那份失水与脱力感肯定不是源于自己,也许是旁观这一切的原身正在感到不适——所以他轻叹一声,努力把话题转移到别处。
“关于我刚才说的……雾之国的通道正在逼近,您需要更进一步的验证吗?”
穆的语气的转折有点生硬,“大家口中的信差,现在正在成规模的出现,就游荡在不远的那片森林深处,更近的甚至已经靠近部落的聚集地——我已经想办法处理了很大一部分,但或许还是有漏网之鱼。”
他组织着话语,让这些突兀真相在呈出的时候,不会显得那么刺耳,“我知道,最近大家都要分出精力来过冬,很难有余力去对付那些‘信差’——老霍顿告诉我,在证实那条该死通道的存在之前,尽量不要分散人们的注意力……我当然知道那个老家伙是什么想法,他大概还抱有几分侥幸,啧……”
穆叹了口气,浅蓝的瞳孔在遥远的火光下没有任何闪烁,平稳到让人感到信服,“只是,非常可惜。”
可惜。
-信差数目的激增是真的,那么雾之国的通道也可能会是真的。
虽然还有半句话没说,但恩舍肯定懂得自己的意思,穆静静看着对方——既然连老霍顿都有着“信差”的概念,那么这位引领了恩布拉族落数十年方向的主祭,肯定对这样的变化不会陌生。
“信差。”
不出所料,恩舍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眉目间挂起浓重的郁色,“这可麻烦了。”
穆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合掌轻笑:“如果只是那些被毒雾感染的野兽……不管来多少,我都有办法解决——但我想知道的是……有关这场灾难根源的东西。”
接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毒龙。”
说完后,穆继续沉默注视着恩舍——而后者也没有让他失望。
“如果是它……”
主祭沉思着——对于古老的榆之子民而言,关于毒龙的传说并不陌生,虽然生僻,但也处于代代相传的范围里。
他从熟络的知识中将关于它的记录呈到嘴边,但在这之前,还需要一些准备工作。
“稍等。”
在论及某些强大生命的时候,必要的“守密措施”是不可缺少的,作为一位成熟的巫师,恩舍对于这方面的细节看得很重。
毕竟,巫术作为原始的神秘学,或许出错率很低,但容错更低——这些不太完善的神秘术法一旦报错,带来的影响或许是灾难性的。
从一旁的榆树上摘下一节叶片,恩舍在地面用随身携带的材料准备着小型的‘守密仪式’,而一旁静静观察的穆,结合原身的记忆以及自己的现代神秘学素养,也是很快看出……这其实是个“熔断器”,作用就是超级阉割版的帷幕法,在“秘识污染”即将失控时,充当一个一次性的断触接口。
“秘密是凡人的根须,在汲取养料的同时便要做好枯死的准备——谨记,我们不会因秘密而死。”
很快,熟练的祭司便准备好了这个微型仪式,再是站在那些榆树的枯枝之中,缓缓开口。
“伟大的神木比世界更先扎下根须,祂是大地的形骸——而土壤与生命的成型不能缺乏流水的参与,于是大母将祂的三条树根作为支点,接入那汇聚着三重流质的三道泉眼,其中,大母的第二条树根扎入雾之国的底部,那里是流淌着剧毒与死亡的污潭:赫瓦格密尔泉。”
“相传,这口泉眼是一切【受弃】的亡魂消亡后的执念,所以它象征着不净——巨人饮用了它的泉水,因此变得邪恶而暴虐,而在大母的根须之上,赫瓦格密尔的上空,徘徊着一条腐烂的巨大黑龙,他因沾染了罪孽与丑恶,于是化作疯狂而无智的毒龙,永恒啃食着大母的第二条树根,它的诉求与巨人一样,便是让神木在哀嚎与痛苦中坍塌,让这个世界重新沉没入永恒的严冬与污秽。”
“……”
穆皱了皱眉,听到这里——他还是一点思路都没有。
虽然背景中又一次出现了‘泉’,这样关于起源与流动的意象……让他联想到曾在乐园历所知的,占据着另一半下灵的【大河】,但终究和“毒”与“菌”扯不上关系。
-难道是一位处在他认知之外的神明?
穆继续听下去——而在经历了一系列隆长繁琐的神话经传之后,他也是终于听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毒龙周围簇拥着无数蛇群,与它一同啃咬那大母的树根……邪恶的龙用诱惑鼓动那众蛇:祂许诺,在神木之顶的苗圃中,生长着一株饱满的红果,可以让群蛇与它一样摆脱蠕动无骨的形骸,补完龙的形体——而等到神木坍塌,它便会带领群蛇进入那空中的乐园,衔走那株红果。”
-蛇…?
穆深吸一口气,这次终于是他熟悉的事相了——只是不知道,这里的蛇,指的是贵胄,还是蠕虫。
观察了一下地上简陋的仪式……暂时还没有出现秘识污染溢出的情况,只可惜这种熔断器看不出来“污染承载量”,只能通过它什么时候断触来判断危险。
“没有更多的了?”
在这些转述之后,穆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随口问了一声。
“就没有什么更出格的记录?比如说那条毒龙的真名……”
“有。”
恩舍很干脆的答道,随即吐出“尼德霍格”这串音节,但只可惜,在当地的通用语中,这就是“咬树根的黑龙”的直译,完全没有携带任何神秘知识。
就在穆默默叹气的时候,恩舍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幽幽抬起头,“除了这个称呼,在恩布拉人的内部神话里,还有一些我们至今都没有翻译出来的东西……像是毒龙的名字,祖先们有着另一个叫法。”
再接着,他随手拿起身旁的一根榆树枝,皱着眉在地上书写着……杂乱的笔画拼凑成一行看起来没有规律的字符。
“或许是这样写的,我记不太清……还是那些小孩子吵着要听故事的时候看过一眼,如果你想要,晚点再去帮伱找那些卷宗吧……可惜有很多都落在平原的祖地了。”
穆缓缓凑近过去,在地面的沙土上看见一行歪斜的小字。
他眯了眯眼睛,怪异的鸣叫好像自动在从喉咙处上浮一样……驱使穆用嘶哑和尖锐的嗓音尝试读出它的意义,却以失败告终。
它是这样写的:
z·תוֹעַת
青色瞳孔在这个瞬间缩小到针尖大小——
这些字符太眼熟了,带来震撼的也不是因为它的含义,而是那些似像非像的,仿佛出于同源的结构。
穆深吸一口气。
“飞鸟……不对。”
他想道,这是一个几乎笃定的猜测:
-是介壳语。
.
“咔——”
下个瞬间,当一声异响从面前爆发,穆默默看向脚下的地面,是硬底的鹿皮靴踏碎了一段枯枝。
更前方是一团焦黑的痕迹。
“守密仪式”被触发了,超载的污染熔毁在无形的容器里。
地上那行字迹与不远处的仪式一样,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一团不定型的混乱痕迹,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