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穆,我突然理解,或许你的诞生与成长不是简单的动因,你的生命是神圣的,就像是树的生长,那些枝叶的蔓延,每一个生命的阶段……或许都预告着一场变化。”
恩舍注视着穆,那对墨绿色的,如万千生机淬后精魄的眼睛,在黑夜里以目光的姿态生根发芽。
“或许……伊赛氏会因你神圣。”
“父……”
金发的青年张了张嘴,但继续往前迈步的恩舍没有听他说话,在恍惚中——穆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很眼熟,这片远离了聚集地的区域,是恩布拉部族搬迁来的祖地,也是恩舍平时举起树之祭祀的仪式场。
这半年来,自己经常在这里与父亲学习祭祀的知识与巫术——穆记得很清楚,那颗象征着恩布拉人起源的“圣榆树”就生长在这里,当然已经不是最初的那颗,只是一株同源的幼苗。
高原的气候不适合榆的生长,所以即使恩舍平时悉心照料着它,但这棵榆树还是病殃殃的样子——半年时间,它与刚扎下根的时候并没什么两样,因为穆自己长高了一些,所以榆树看起来反而更矮小了。
恩舍就站在那颗幼苗的跟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细嫩的枝干——要不是神秘的力量维系住榆的生机,它或许早就枯萎了。
穆缓步走上前,而恩舍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听说……当时你救老霍顿的时候,用的是「枯荣之替」?”
“嗯……”
穆轻声应着,而恩舍则是完全没抬头的继续道,“了不起……这可是很高阶的巫术,即使是我想要用出来都得废些功夫,穆,或许你真的是天生的神木祭司,你的天赋要超乎我的想象……”
知道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抬起头,又一次用那对墨绿的瞳孔看向自己的儿子。
“来这里,展示给我,让我看看你这半年来的学习成果。”
如果是“穆”在这里,他一定会一边说着“好的父亲”,一边走上前——但艾伊没有。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渗入骨髓的寒意,再是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恩舍问道。
“没什么……”
穆犹豫了一下,再是用像在笑的口吻,轻轻吐出这样的一句话,“只是觉得,现在的您,看起来有点吓人……爸爸。”
下个瞬间。
当那抹墨绿在眼前以凡人无法反应的速度逼近,穆第一时间是想打个响指,但却又在片刻的迟疑后选择了将手背到身后。
干枯的藤蔓在他身后横兀生长,无数生满细刺的荆棘几乎是在一秒内包裹了他的四周,限制了一切可以活动的空间,再是将穆粗暴的拽起,甩飞在一旁的雪松木上。
而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面前的恩舍,那张此前从未展露过戾色的温和面孔,此刻无限的狰狞而疯狂。
“爸爸?”
穆刚发出的动静转瞬就被一声粗重的呼吸盖压过去。
“闭嘴。”
恩舍,他现在额间青筋暴起,随着榆叶桂冠上无数藤条翻飞——这些无形的荆棘不仅将穆牢牢捆缚在树干,同时也在神秘的领域圈死对方的器皿。
一柄锋利的猎刀狠狠扎在他脸颊旁的树干上,黝青的树汁像是血一样从穆颈边流过,青年默默抬起头,迎接他的是中年男人死死压抑着怒火,几乎是在绝望中颤栗的嘶哑声线。
“穆呢?”
穆侧了一下头,让那柄匕首更加靠近自己脖子上的肌肤,再是轻声说着,“爸爸,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狗屁!”
神木主祭的气质此刻被撕了个干净,恩舍已经被愤怒与悲伤冲昏头脑,他一直压抑到现在,却还是因为这个家伙的两声“爸爸”险些发疯。
“我从来没教过他什么枯荣之替……这不是他能掌握的巫术,而我现在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霸占着我儿子的皮囊,在这里向我索要什么亲情。”
他努力克制着才不让匕首与荆棘同时穿透面前这个混蛋的胸膛,“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我,穆呢?”
“……”
就在这样的处境下,穆突然笑了一下。
他觉得现在是需要庆祝的时候:因为当自己的外来者身份被识破,而这幕历史却依然稳固运行,没有出现任何Bug。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你竟然能够理解我的存在,这未免也……太棒了!”
穆呢喃着,但笑容却愈发张狂,“我真的越来越高兴了——如此灵动的生命,如此鲜活的灵魂……没有什么既定的宿命与剧本,不是什么按照历史铁律行动的呆板NPC,只有这样……我想要保留的一切才有意义。”
-计划推翻。
他看向面前表情狰狞而悲怆的男人,在对方沉重的呼吸声里肃声道,
“穆,我知道,从他十一岁那年起,就再也没喊过你爸爸,就只剩下父亲,还有主祭大人。”
恩舍眼睛又红了一圈——蔓延的血丝几乎要占据那肿胀眼球之外的一切空间。
“我让你闭嘴!”
而穆充耳不闻,他还是浸泡在“穆”的记忆世界里,用一个“外人”的方式向自己的“生父”转述着一切。
“他很不安,虽然我很难理解这种感受,但至少可以试着向你表达出来——穆,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期待与使命,虽然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未来到底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还是因此陷入了一个怪圈……”
“父亲是神圣的祭司,是榆树之民的先知,是恩布拉人的导师……”
穆沉吟着。
“可唯独不是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