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毅之躯的效果已经结束,被卢恩文字保存的微弱心跳也即将熄灭——有人试着去搀扶这个濒死的老猎人,却又被守护在一旁的穆拦下来……毕竟这个时候,对于一具灯枯油尽的身体而言,常态的力量已经无法留住他的灵魂。
“啧。”
看着在一旁小声抽泣的希文,穆笑了笑,随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发出一声虽然轻盈,但莫名能让每个人都听见的叹息。
“我从我的父亲那里,学过一些东西。”
神木主祭的儿子这样轻声道,他扶正头顶的榆树叶之冠,无声从半跪的姿态站起身,洁白的长袍已经沾染了星点的血迹。
“让我试试。”
他疾步走到老霍顿跟前——在众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露出思索的神态……虽然气氛很悲伤,但说句毁氛围的话:其实一切都在掌握中。
穆有两位数办法能把这个老头从濒死的状态里拉回来,血肉重塑或许是最快的,但那样的场面未免不太好解释。
而在“穆”的记忆里,他找到了一些“奇妙”的手段,或许可以作为自己于此扎根的起始。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神木的祭司。
【举祭祀之人】——身为生命的长灵,与自然沟通的使徒,象征着文明与野蛮的交接者,而在恩布拉人的观念里,祭司要比君王更加神圣。
在中庭的国度,卢恩历法所烙印的原始经验积累下,人们诞生了这样远古的认知:万类的生与死,与植物的枯荣性质相似:因神木的叶茎与汁液组成了属于生命的形骸,两者彼此交缠,可以相互类比与取代……
在这样的概念里,比卢恩文字更加古老,甚至比“文字”这种媒介都更加古老的知识诞生了——它要比理性纯粹。
因其始于“经验”,这是连动物都理解的领域,就像“火会灼伤皮肤带来疼痛,因此需要躲避接触”一样,始于本能的回响。
治病的草药需要经验为之辨别功能,祝福的仪式顺从主观的诱导赋予善恶,向好的祈愿因人的能动而取得信任与畏惧:这便是从文明最早的根系里便萌芽的力量……虽然原始,却也归属灵性。
这份力量的形式:【巫术】。
穆在这份肃穆与庄严的回应里闭起眼睛——翠绿的生机顺着植物的根系在他的器皿与红液中蔓延,有藤蔓与绽放的细微声响从死寂中缓缓上浮。
虽然没有秘术来得高效和精密,但在这片崇拜着“神木”的国度中,它显然象征着更加崇高的事物。
椭圆形的长叶从穆的耳孔中向外蔓延,围绕头顶的那顶榆树叶桂冠,让它向着更加完整的姿态生长。
仿佛体外的血管,仿佛缠身的脉搏……鲜艳翠绿的槲寄生起伏跳动。
穆向遍体鳞伤的濒死之人,投向如母亲般慈爱的注视……他高举双臂,似作拥抱乔木的稚子,长兄的胞弟。
“神树从不缺少怜悯,大母的溺爱如流动膏血,生于榆叶枝民是她的子嗣,她许给我们丰饶与安乐,我们回应以长青与枯荣……”
口中念着神圣的祷辞,穆缓缓踱步至一旁的雪松林——额前的桂冠已枝繁叶茂,苍翠欲滴。
他回忆着“父亲”在树之祭祀上的动作,学习那以巫术的媒介,降下救还的神迹。
“高大的乔木不畏酷寒,即使中空断裂也可长实躯壳……我们仰慕树的坚韧,我们用勇气与坚毅换取繁茂——依树的姿态。”
取下腰间别着的短匕,他刺向面前乔木的树心……粘稠浊绿的树汁顺着他白皙的指骨滑落,似是渗透入皮肤之中,留下一抹翠绿的烙痕。
在众人肃穆而崇敬的目光中,穆缓步走回老霍顿的身旁。
他划破自己的手指,粘稠的汁液凝固在指尖,下个瞬间——额前缠绕着的,片刻前翠绿的槲寄生突兀的枯萎,再到眨眼破碎,犹如一场虚无的梦境。
树汁滴落,没入伤者狰狞的肌骨之间。
“乔木——榆树之子的长兄,请宽恕胞弟的罪孽,我们以红血换翠汁,愿枯荣于此更替。”
穆微笑着,当那道长青目光所触及之处,开裂的血肉如回归的幼鸟,雀涌着修复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肉体。
【巫术·枯荣之替】
就在穆回来的位置,那颗被刺破树心,上一秒仍健康而茂密的高大乔木,在这个瞬间猛地枯萎——从拦腰处突然冒出一条深刻的伤疤,再是哀嚎着坍塌。
老霍顿迷茫的从地面爬起来……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他默默感受着自己平稳的呼吸,还有重新点燃的强劲心跳。
粗糙的双手划过自己的胸口……那道恐怖的伤口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仿佛年轻了三十岁的坚固皮肤。
他抬起头——
眼前,金发的青年,头顶枯萎的金枝桂冠,慈爱之笑犹如孕养万类的大母,美丽似作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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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光幕在穆的眼前亮起。
「你的礼器:“环生的槲寄生”向您转述关于“金枝”的秘闻,心灵与认知的互通是巫术的本质,原始的文明便是自“经验的土壤”中萌芽……即使神明,亦可死于【常识】。」
「巫术:此乃神木举起的礼法,经验之礼法。」
「自生命的枯荣之变中,你已知晓关于“牺牲”的秘密——树与人的界限或许没有那么的明确,神木之死,或许是一场▓▓?」
穆歪了一下头,接着又是一行小字从面前浮起。
「-于生死之替中,你闻到了“荆”的气息……它在这幕时代仍未升起,也许已经升起?——你无从知晓……」
「而无可置疑:此乃驳身环荆,自缚自缢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