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仍然高亢——老霍顿觉得自己七十八载的生命从未如此清醒与沉重……在短暂的生死搏杀中,他就已经发现了敌人的不对劲。
-信差……
老人不会记错关于这种东西的气味,那股仿佛从灵魂里泛出来的恶臭。
那溃烂之龙的后代,从污浊之泉眼里蔓延而来的腐败根系,带来瘟疫、毒雾与死亡的信差,已经篡夺了兽的形骸吗……
如此巨大,如此强盛——
那腐烂的、混沌的、与理性格格不入的,妄图颠覆文明的力量。
就在这片覆雪森林的深处……
老霍顿深吸一口气,他感受着胸腔中的擂鼓之鸣,将稀薄的氧气全部吞纳在几乎枯萎的肺部,做好把信息传递出去的准备。
-要通知给恩布拉部族,要告诉主祭,告知族长……我们找到的新家园,似乎不像是之前所想象的那般丰饶与美好。
即使已经逃到了高原,即使相隔群峦与高山——那盘踞在神木树根下的溃烂空洞,那道雾之国的通路还是没有闭合。
毒龙的信差,用更可怕的形体追上来了……
下一秒,老霍顿张开嘴,凝固的声浪在沸腾的心跳声中澎湃而起,即将倾泄出胸腔的一刻。
“轰——”
超越凡夫肉胎反应极限的,如金石断开恐怖轰鸣在耳膜炸开,空爆声将震荡传递到巨兽的每一寸肌骨的缝隙里。
黑熊口中的咆哮在下个瞬间化作同样浑厚的哀嚎,数十吨的巨硕身体,在瞬间爆发的力道下险些侧翻过来,直到几秒后才踉踉跄跄的调整好姿势,不太稳当的用四肢站回大地上。
紧接着,没等被踹懵的熊反应过来,攻击再发而抵。
随着一道红色的影子出现在老霍顿浑浊的瞳膜之后,下个瞬间,这道娇小的身影腾空如舞蹈的优美姿态,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光,转眼又是一击侧踢施加在巨兽的侧颅骨处。
“咔——”
同样蛰耳欲聋的尖啸声,不知道是空气的爆开还是血肉的开裂,恶臭在沸腾的气浪中都被短暂掀飞——此刻,熊的四肢如软绵的藤蔓,已经支撑不住巨大身体的重量,几秒前的威势已经荡然无存,野兽一个倾斜侧翻向地面,再起不能。
前后两记重击,已经把这畜生的脑浆子都几乎摇匀,碎裂的耳蜗控制不了肉体的平衡,于是它短时间只能嘶吼着胡乱挥动四肢,似作垂死的挣扎——头颅处,像是被炮弹轰击过的坚固颅骨用一种生硬的形态扭曲形变,从下巴到太阳穴撕开一个狰狞的,近成人大小的惨烈缺口,可以透过后方破碎的骨架看到白花花的脑仁。
紧接着,完全不讲道理以及没有后摇的,少女又一次腾空跃起,在坚固的原地留下一道反作用力形成的沟壑,湿润的泥土都在这个瞬间爆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因为两次恐怖的施力,那双坚固的鹿皮靴已经破破烂烂,但那只一掌便可握住的娇小白足,还是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反差感,带着音爆抽打在巨兽的头顶。
“轰——”
稳固的大地都仿佛迎来一阵震颤——
这一次,从最坚固的支点折断的不再是无关紧要的细骨,而是脊椎——野兽的颈骨被这一脚横兀踹断,那颗巨大的脑袋在瞬间便摇摇欲坠的从侧边歪斜过来,像一颗破碎的发条,拧回去接近一百二十度,惨兮兮的挂在脑袋上,只有最后的一点皮肉作为连接。
-死定了。
不管对于任何碳基生物而言,这都是死到不能死的致命伤——早在第一次踢击后就被甩下熊背的老霍顿,此刻挂着一身血垢蹲在湖泊边缘,一口咆哮卡在喉咙中间,喊又不是不喊又不是,只能懵然的看着眼前这超乎认知的一幕。
少女站在血海之中——焦黄的,飞溅而出的脂肪与恶臭的污血浇了她一身,碎骨茬和烂肉挂在她白皙的皮肤间,疯嚣而鲜艳。
而就在她的身后,巨熊像是雾气一样摇摇晃晃的血肉中,随着腐烂的溃疮不断蔓延,这些诡谲的造物似乎还想要侵占原本那些健康的血肉来重获新生。
远处,穆一边努力控制着差点失控的表情,一边用眸中辉光,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从根源上全部烧掉。
很快,随着巨兽体内的生机随着中枢神经的切断飞速消逝,那些溃烂之创便在不甘的“嘶嘶”声中……如火里干枯的藤蔓缓缓溶解。
死绝了。
-我嘞个杀熊霸脚。
穆揉着太阳穴——他虽然知道这趟危机估计得靠机械降神才能解决,但没想到,大佬竟然是自己的便宜姐姐。
而他又没从那个女孩身上感受到任何神秘力量的加成,即使是战斗的瞬间也没有……也就是说,刚才三脚踹爆一台重坦的力量,是摩尔迦娜的最基础的肉体素质。
-扯淡呢?!
还有……
穆把目光从现在鸦雀无声的战场上挪开,顺便松开怀里目瞪口呆的希文——刚才这小子乱喊着就要冲上去帮忙,幸亏给按住了。
他眯起眼睛,辉光的通途在玻璃般剔透的视野中构建——在那遥远密林之外的场景,都在光的照耀中一览无余。
-【信差】。
穆默念着这个词,他看到那个熟悉的东西了。
【虚相】
之前小白借着帷幕法告诉他的……背对辉光的原初大敌,自照明之理之外的黑暗里滋生出的脏东西,似乎就在沉淀于“下”的境界中挥发影响。
还有一个关键词引起了穆的注意。
“毒龙……”
【龙】
穆知道,真正的,最正统的【龙】只有一位——那便是已死的伊甸参考兽之形体所孕育的第一位长子,大红龙……她是毁灭与启示的象征,曾杀死了一位原初“四者”并取而代之的伟大。
除了大红龙之外的存在,都只是追寻【龙】之姿态的仰慕者。
而根据自己对那头大蠢龙的了解,她所持的礼法中,可没有与“腐蚀”与“剧毒”相关的力量。
“你又是谁呢……”
穆看向自己的身下——高原是居于中庭之顶的雄伟,群峦与高山封锁了来自外界的喧嚣,恩布拉人原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长久安乐。
但似乎就在这里,离北高原,自己的脚下……一条蜿蜒而漫长的根系,输送着弥母养料的中枢,正成为一条通往“下方国度”的通道。
雾气、剧毒与死亡,正从这洞开的裂隙中上涨。
“毒龙。”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