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更上方的奇点造物不同,锅炉远没有“炉心”来得伟大,也没有其无尽的终燃,只有基于物理结构而生的力量——无数巨型而粗俗的机械结构组合在一起,沸腾而燃烧,永恒奏响单调的噪音,进行着日复一日的重启与轮回……却已经无法带给人更多的烦躁。
——如今让人更加厌烦的,是没完没了的“雨”。
休默默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更上方:
雨从穹顶的彼岸,仿佛永无止境的倾斜着。
在底巢,“公共道德”是不存在的事物——今天新装上去的组件,明天就会成为那些拾荒者的战利品……即使专门派人看管,但只要是“看起来能拆下来”的东西,绝不会在原位上待满一个星期。
所以,从十年前开始,人们就摆烂一样的放弃了对穹顶的维护,从那黑色天空降下的“雨水”便愈发频繁,直到变成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也是同样的原因,底巢的雨总带着怪味……像是碾碎硫磺一样的恶心气味,至于闻多了会不会对健康产生某些影响,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并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很少有人能活到“健康先出现问题”的那天。
“休。”
路过的金属棚户里,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对着因为腐蚀和生锈而凝固成一整块的铜线发呆——直到男孩正好路过,他赶紧叫住了对方。
“休,这怎么办?”男人满怀期待,锈铁色的下巴张开的弧度不太对称,一边短一边长,笑起来反而显得很恐怖——但那种语气,好像是只要对面前的人提出问题,他就能帮忙解决一样。
“格里叔叔。”男孩礼貌回应着,头顶的一对猫耳抖动一下,柔软的面部表情对比男人灵动而鲜活,“如果只是想分开这团线……往雨水里浸一会就好,现在的水都已经是弱酸化了——但以后说不定会锈的更严重,如果找到新的可以用,得做好防水。”
“这样,这样啊。”格里说话明显不太自然,二十七岁的男人刚从‘矿场’退休一个月,没有适应自己的新“气肺”。
“不愧是休。”
他笑得还是几乎狰狞,但休并不感到害怕,因为这个名叫格里的男人在真诚的夸奖他:“你前段时间还帮隔壁镇子的那帮蠢蛋修理好了他们那里的【灯塔】,休,你就是天才!——结果那帮混蛋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休,你以后别帮他们。”
“我知道了……”
休轻声答应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这样朴质的交流——在被‘父亲’捡回来,在这个地方长大以后。
-每个‘小型聚集区’,底巢人都喜欢把这里称作‘镇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时代背景流传下来的叫法,但听着莫名还挺舒服的。
还有从早到晚的“雨”,底巢人也管这叫‘雨’,但是会加上“该死的”……这类似的前缀。
【该死的雨】
虽然人们在半个世纪前就已经企图维护那些老旧的水汽循环装置,几大势力甚至联合起来发表了“环境保护宣告”来守护那片维系着脆弱生态的穹顶,但它依然已经摇摇欲坠。
这里平均每个星期有五天都在下雨,永远都是阴暗潮湿的样子——即使是水泥与金属,也会在那些不知道什么组成成分的雨水里快速腐蚀,所以到处都锈迹斑斑。
看着完全没有停歇意思的雨迹,不知道这场‘凝水器故障’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或许接下去的一周都处理不好,休微微皱了皱眉。
-像是这样的暴雨天,在底巢也是很少见的情况……
他幽幽叹了口气,再是按照惯性的,自然而然就停在一间简陋的门户前——坑坑洼洼的金属门上像是布满了弹孔,不知道是从哪个废料场捡回来的装甲板,胜在足够坚固耐用,而且防腐蚀……那些围绕着整座小房子的接线槽里,都用黑胶布做了防水处理,看出来很用心。
休盯着门当中的猫眼看了一眼,像是触发了某种识别——金属摩擦的声响传出,随着一声失真的“滴”,识别到男孩虹膜特征的程序打开了房门。
-这是休用一台半报废的‘加密终端’改造的‘锁芯’,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在贫民窟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造物了。
“爸爸?”休冲着里边轻声喊道,在没有得到回音的瞬间松了口气——幸好赶在那个家伙之前回来了,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离开常住的“镇子”,在底巢是很危险的举动……因为除了大人物们居住的‘城市’,到处都是拾荒者和‘铜藓’的活动区域——
那些人可没有【镇民】来得守规矩与好说话。
回到家的瞬间,休的状态便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将身上沾着的雨水,用进门处一块破破烂烂的毛巾擦干——他才缓步绕过玄关,走进客厅。
-要洗个澡吗?
他默默思考着……生活水的配给每个月都不是很够用,甚至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还不够喝的,但休作为镇子上少数几个懂一点‘技术’的‘技工’,通过帮一些小忙,他还是能在生活条件上取得不少优待。
再加上最近休在尝试对雨水进行深度处理,虽然还没有达到饮用标准,但对于皮糙肉厚的底巢人而言,用来洗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就难得奢侈一把。
把脖子上的原子表取下来,至于那块沉不拉几的目镜…硬是犹豫了半天也没舍得丢——猫耳男孩叹了口气,幽怨的把它挂在一边的墙角,而当视角不经意间撇过它时……
-……
莫名的,他好像从那块厚重镜面,看到一缕不寻常的反光。
“沐浴露…洗发水…”脸上还是悠闲自在的表情,休蹑手蹑脚的绕到另一边的柜子旁,嘴里一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一边翻找着柜子上的一堆瓶瓶罐罐。
直到下一秒,他突然从那堆杂物中抬起头,手中攥着与体型截然不匹配的巨物。
【恩格里霰弹枪:装配12口径的弹药,近距离能给两厘米厚的钢板开一个洞。】
“谁在那。”
黑漆漆的枪口在晦暗的密闭空间中格外瘆人,休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再是将手中的枪指向某个同样黑暗的角落。
“滚出来。”
黑暗里没有回音传来,于是休深吸一口气,将枪举在身前,一步一步朝着死寂一片的角落迈步,身后扭曲的影子像是没入水的墨迹一样扩散。
“就在这里。”
他看着那个光照不到的角落,微微眯了眯眼睛,左眼义体不太灵敏的感光系统缓慢启动——再到能看清趴在那里的那个身影。
“……”
下一刻,休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
他歪了歪头。
-漂亮到不可思议的
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