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中浅淡的剑意如薄荷般散开，让冈部元信的思绪一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多余的情绪在一口茶水中被毫不费力地压下。
她看了眼不远处抱着小木盘，眨着大眼睛看着他们二人，不复先前的冷漠的璃璃子。
这颗剑心，当真不凡。
倘若只论剑心一道，或许她都能和上泉剑圣相提并论了……
“容我整理一下记忆。”
冈部元信开口，然后用交握着的双手撑住额头闭上了双眼。
数分钟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低沉地说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完整……”
在记忆中仔细地检索了一番后，冈部元信当然发现哪里缺了，又缺了多少，
“在常世中苏醒后，几乎没有人的记忆是完整的。
生前实力越弱之人，苏醒后留存的记忆便越少，至于大部分普通人，他们更有可能是根本没资格在常世中睁开眼。”
“好在至少从你消失之后大体的事件都还记得，只是遗忘了许多细节而已。”
冈部元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一个个说吧。”
上杉澈朝后方的歌留多示意了下，让她翻开黑皮书开始记录。
沉默了十几秒后，冈部元信终于找到了起头的点，将那些原本尘封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的残篇娓娓道来，
“天地复苏的一开始……用你们现在的时间来计算，就是1556年末1557年初，其实今川家发展的很好。”
下意识的，冈部元信的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灵气多了，而今川家则在第一时间就掌握了相关的基础阴阳术可以修行……”
她瞥了眼上杉澈：“再加上你这个被口口相传到宛若神明一样的大阴阳师的余威，还有你留在骏府城的那个斩测丸。
一时间所有人，所有势力对今川家的态度都更热情了许多。”
“那些【鬼灯家】的阴阳师特意慢慢路过，仔细考察了三河地区，又去了趟骏府城，结果一趟下来都被吓得不轻。
不仅对主公对今川家，甚至就连对我这种武夫都恭敬异常。”
“主公当时猜测，鬼灯家并没有大阴阳师，所以十分恐惧你这位素未谋面但是战绩可怕的大阴阳师。”
上杉澈截取重点：“鬼灯家？”
冈部元信点头：“就是最开始交易给我们基础阴阳术的隐世家族。”
上杉澈记起来了。
天地复苏前夜，他没有教授御灵术和基础纳灵法。
——而今川义元说她找到了三河国内的隐世阴阳师世家，朝他们换来了一本基础的阴阳术。
现在看来，这个“家族”就是鬼灯家。
顿了顿，冈部元信声音漠然地补充道：“鬼灯家，也是后来对主公下咒的家伙。”
“我知道了。”
上杉澈没有多余的表情，示意冈部元信继续说。
冈部元信想了会儿，
“当时天地复苏，修行简单了太多，我和井伊他们几个武将也都比之前变强的快上许多。
再加上今川家的阴阳师也因为先头优势不断出现，原本在国内会成为祸患的净土真宗又被连根拔起，许多修行资源一时间取之不尽。
形势实在是一片大好。”
冈部元信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也就渐渐也就对俯首称臣的鬼灯家放松了警惕。”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似是悔不当初。
但很快，冈部元信收敛了心情，尽量客观地叙述着，
“1557，天地复苏的第一年。”
“现世天地初步复苏，曾经难见一面的妖魔鬼怪重新出现让许多大名都头疼不已。
就连后来那个变成了所谓魔王的尾张傻瓜都没太好的办法。
借此机会，我们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斋藤，武田，还有上杉的许多土地。”
1557，蒸蒸日上。
上杉澈在心中总结道。
“1558，天地复苏第二年。”
“曾经封山隐世的阴阳师家族逐渐暴露在了各个大名的视线中，妖魔横行的乱象被遏制了不少，阴阳师也频繁出现了。
那个在之前噤若寒蝉的鬼灯家，在两年里旁敲侧击了许多次我们也没给正面回应。
渐渐的……他们发现你似乎根本不在。”
冈部元信说着，忍不住眯起了眼：“我原本以为也就是断绝联系，不再继续当这个盟友。
没想到，这群死了马的东西居然直接给主公下咒。”
她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那一次我们直接杀到了鬼灯家的山头下，费了许多代价屠了近半阴阳师才让他们害怕，得到了解咒方法。
但并没有斩草除根……因为主公忌惮鬼灯家所言的被封印了数百年的恐怖大妖。”
“主公不想赌。”冈部元信指了指上杉澈，“想等你回来。”
“就此，我们和鬼灯家结下血仇。”
“那一年我们的攻城拔寨还十分简单，几乎没多费什么力气就统治了大半个东海道。”
她的语气弱了些：“正因此，我甚至没注意主公的身体从那年冬天起就不复以往了。”
“1559，天地复苏第三年。”
“天地间的灵气浓度进一步提高，许多阴阳师家族也和大名们缔结了联盟。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主公的身体状况迅速恶化，明明完全查不出任何病因，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最开始是拉不动弓，也难以挥刀战斗，然后是不能剧烈跑步，承受不了骑马的颠簸，只能慢慢走路。
直到最后，仅仅连日常的说话吃饭都需要费尽全力了。
期间无论今川家请了多有名的医生，多出名的阴阳师，也都无济于事。”
“而这一切，仅仅只用了大半年，从一个春天到冬天的时间。”
冈部元信幽幽地盯着上杉澈：“主公在那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澈回来，一切就都有办法了’。”
上杉澈无言。
他能想象到那个时候的冈部元信和今川义元到底有多绝望。
明明形势还远远称不上差，完全有足够斡旋的地步。
——但作为独掌今川家大权的当主今川义元，居然在一年之内从无比健康变成了重病在床。
他记得，今川义元好像才二十左右吧，而且那个时间应该也已经修成了罡气循环。
到底是什么毫无传染力，也没有明显症状的病症，才能在一年之内让一个力能扛鼎的今川当主变得虚弱不堪？
冈部元信没过多表示，继续道：“同年，太原军师忽然在府内病逝。年底光是那些日常的政务就已经让主公心力交瘁了。
别说继续攻城拔寨扩大势力范围，就连维持基本盘都开始变得困难。”
她说到这里，语气也开始疲惫起来——那是一段甚至连她都要开始多动脑提意见的时期。
“1560，天地复苏的第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