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狻猊炉中檀香袅袅而上,萦绕于朱红殿柱之间。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阔的槛窗,在殿内投下斜长的光影。
光柱中有微尘浮动,静静地,仿佛连它们也在等待什么。
宰执重臣分列两班,各怀心思。
章惇立于班首,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边。
李清臣微微垂目,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里透着成竹在胸的笃定。
吕惠卿站在章惇身后两步处,目光落在殿柱的蟠龙纹上,仿佛那龙爪的弧度比朝堂争论更值得琢磨。
苏轼神色平和,偶与身旁的许将低声交谈两句,也不知说了什么,许将微微摇头。
御座之上,赵煦端然而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在章惇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李清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后落在殿外的天空。
今日要议的,是京畿安置之事。
汴京围解已逾数日,瘟疫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只在城外几座营内流传,并未四散,那么坚壁清野的百姓安置问题便提上了日程。
当初朝廷下令坚壁清野时,曾有允诺——战后为百姓营造新舍。
如今,是该兑现的时候了。
可如何安置,却成了朝堂角力的新战场。
“陛下。”
章惇率先出班,躬身一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臣以为,此番京畿遭兵燹之灾,城池村落多成白地,固是疮痍满目,然亦未尝不是一次转机。”
“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今京畿之地,百废待兴,恰是推行新法之良机。”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臣:“臣请借此机会,推行保甲新法。”
“此保甲之法,以保为单位,凭集体为担保,由官府提供低息贷款,统一采购良种、农具,合力开垦水利,统销农产。”
“所得之利,按户分红,使民成经济共体。”
“再延请老农传授选种育肥之技,修渠筑路之能,或演练防火、防疫、防洪等应急之法。”
“至于武事,只练长跑、蓄力、简易棍棒防身术,以应对毛贼山匪即可。”
“此保甲法,是为安民强民,而非当年坳相公所为强兵之策。”
他顿了顿,见无人打断,便继续道:“此法若行,不但可迅速恢复民生,更可使民习于公议,渐知权利与责任。”
“《周礼》有‘族师’掌百家之政,《管子》有‘轨里连乡’之制,皆以编户齐民为基。”
“岭南夷族行之有效,民皆称便。”
“京畿白地,正可一试!”
话音落下,殿中寂然。
说着章惇从袖子中拿出一份奏疏交于刘瑗,“此乃岭南夷族实行保甲新法之利,请陛下过目。”
赵煦捧在手上细细端详,不时点头。
其实保甲法入岭南怕是才一月有余,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札子到政事堂。
不过,在政治里面,很多事都只是借口,只要上头不追究,真假根本不重要。
而赵煦会追究么?
自然是不会,因为在京畿地区推行新法亦是他心中所想。
李清臣看官家模样,眉头暗皱,缓步出列。
“章相之言,”李清臣站定,微微作揖,语气平淡,“微臣不敢苟同。”
他转向赵煦,深深一躬:“陛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今京畿甫经兵祸,百姓流离失所,元气大伤。”
“此时当务之急,乃是安抚民心,使其休养生息,而非另起炉灶、强推新法。”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章惇,痛心疾首道:“章相所言保甲新法,看似完备,实则禁不起推敲。”
“京畿非岭南夷地,民情不同,风俗各异。”
“贸然推行,恐生变乱。”
“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今章相欲以新法扰民,岂非‘数罟’之喻乎?”
他语气渐沉,字字铿锵:“且陛下亲政以来,章相已推行三度变法……市易、免役、青苗,皆称改良。”
“然成效如何?”
“市易法本欲平抑物价,结果商贾裹足,市井萧条;免役法欲均徭役,结果贫者依旧负债,富者巧为规避。”
“昔王公行新法,尚有拗相公之名,今章相半年三变,比之王公,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惇面色微变,当即反驳:“李尚书此言差矣!”
他上前一步,大袖一挥:“市易法之波折,乃因西北战事缺粮之故,若无市易司,何来我大宋扩土千里?”
“俗话说,疑行无成,疑事无功。”
“若因一时之阻挠而废长远之计,岂非因噎废食?”
“至于京畿之地——”他目光如炬,“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
“今京畿遭兵祸,看似大乱,实则大治之机。一片白地,恰是推行新法最佳时机。若依旧制,循规蹈矩,一年半载亦难复元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
邓润甫从班中走出,冷笑一声:“章相口中的‘非常之法’,怕是要将这京畿之地,当作你新法的试验之场!”
他站到李清臣身侧,面色凛然:“如今辽军退去,正是养民之时,而非折腾百姓之际!”
“治大国若烹小鲜。何谓烹小鲜?”
“不可频翻,频翻则鱼烂!”
“章相今日一变,明日一改,百姓何所适从?”
章惇怒目而视:“邓润甫,你——”
“我反对!”
一道声音从班中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许将。
他缓步出列,面色平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沉重。
“诸位同僚,”他微微一躬,“容某一言。”
他转向赵煦,语气恳切:“陛下,《道德经》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今京畿百姓,九死一生,所盼者不过一瓦遮头、一粥果腹。若朝廷政令繁苛,朝令夕改,民无所措手足,反失淳朴之心。”
他顿了顿,又道:“臣非反对变法。然变法之道,当顺势而为,不可逆势而动。”
“今京畿百姓惊魂未定,当以安抚为先,以休养为要。待元气渐复,再图新法不迟。所为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章相之急切,臣恐欲速反缓,求成反败。”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纷纷点头。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章惇面色铁青,他没想到今日这变法推动会遇到如此阻力。
本想着趁徐行外出追击之故,将此事一锤定音,免得徐行挟功而归,他又得去于徐行针锋相对。
可此时以许将、钱勰等人为首的旧党之人,竟然与李清臣等保守派沆瀣一气,站出来反对他。
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正要反驳,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许右丞此言,确有道理。”
章惇一怔,看向声音来处——竟是苏轼。
“然——”他话锋一转,“‘闷闷’与‘察察’,非在法之新旧,而在行之缓急。若新法果能惠民,则‘闷闷’之中,自有生机;若旧制徒有其表,则‘察察’之下,民亦困顿。”
他看向许将,微微一笑:“许右丞以为然否?”
许将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竟未反驳。
苏轼又转向章惇,语气转为郑重:“章相,变法与否,不在新法旧法,而在是否利民。若新法利民,某虽旧党,亦当拥之;若新法害民,某虽新党,亦当斥之。”
“今日之争,何必以新旧画线?”
苏轼这番话其实是为了保住许将,他不想许将牵扯进这变法之事。
章惇闻言,面色稍霁,拱手道:“苏相此言,章某记下了。”
他随即看向吕惠卿,目光中带着几分期盼。
然而吕惠卿只是垂着眼帘,仿佛对殿中争论充耳不闻,身躯更是纹丝不动,就连呼吸都平稳得如同入定。
章惇心中一沉。
他与吕惠卿相识数十载,之前并肩而立,共撑变法大旗。
可自从上次垂拱殿内因出兵之事争执之后,他们之间似乎生出了一丝隔阂。
章惇知道吕惠卿是嫌自己太急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如果以保甲之法为基,那么青苗、免役等法都可依托保里实施,实行度会高很多。
章惇暗暗咬牙。
“陛下。”
李清臣再次开口:“臣请陛下三思。此时变法,于国无益。”
“其一,国库未见充盈,反因战事天灾而愈发空虚。”
“其二,明年京畿免税,朝廷必将入不敷出,此时推行新法,无异于火中取栗。”
“所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今国库空虚,何以备患?”
他顿了顿,直视赵煦,一字一句:“臣斗胆直言——变法可以,但需循序渐进,而非章相这般急功近利!”
“李清臣!”
章惇终于忍不住,厉声道:
“你口口声声国库空虚,可若不变法整顿田赋、清丈隐田,朝廷开支何来?”
他上前一步,须发皆张:“你为户部尚书,不思强国之策,在此吃着老本,还反过头来指责变法。”
“商君变法,秦人初亦怨之,后乃颂之。”
“今新法初行,未见全功,尔等便群起而攻,岂非欲扼新法于襁褓之中?!”
“章子厚!”
李清臣亦提高了声音:“你口口声声‘改良’,可改来改去,朝堂纷争不断,地方疲于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