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炭火无声地燃着,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室内弥漫的凝重。
徐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双目紧闭,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
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于邵刚刚呈上的情报。
于邵垂手立在书案前一步之遥,身形挺拔,耐心等待徐行发话。
“暗度陈仓……好一个暗度陈仓!”徐行终于睁开眼,眸色沉沉,声音低得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短短二十余日,二百三十六车粮食……他们还真是……肆无忌惮。”
他的目光落回纸上。
钱塘周家,周弘,一个名字而已,却吞掉了义仓一万一千八百石粮食!
那是灾粮,是数万蜷缩在安置点里的百姓熬过这个冬天的指望。
“若是少运些,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是不能暂且忍耐。”徐行像是在对于邵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封了城,粮食总归在这城里流转,这账,大可以等辽军退去,局势缓和后,再丢给朝廷去查办。”
“最后如何处置,倒也并非紧要,也算是把眼前的劫难给度过了。”
可他们太贪了。
贪得无厌!
起初因为盛二哥挨了那顿打,还知道收敛几分,几车几车的运。
最近呢?
似乎发现风头过去,无人深究,便愈发猖狂。
前天一夜之间,竟敢从义仓拉走四十三车。
明日是不是就该五十车?
徐行“砰”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轻轻一跳。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想趁着灾年赚些钱,我理解。”
“可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是要用百姓的尸骨,来垫高他们家的银窖!”
于邵肃容,沉声道:“头儿,此事若放任,安置点的百姓……能否撑到过这个冬天,恐怕……就要看老天爷是否垂怜了,让这天气一直回暖,黄河解了冻,逼退辽军。”
徐行听了,不由嗤笑一声,那笑声冷若冰霜:“看天?飞禽走兽才看天过活!”
他顿了顿,压下翻腾的怒意,问道:“石豫那边,查得如何?”
情报中关于各处粥铺的记载极为详尽,粥的稀稠、每日施粥轮次、接济的大致人数,乃至与前后几日的细微变化,皆有标注。
但石豫此人……信息不多,只知是枢密副使安惇举荐上任。
“目前看来,其人行止并无反常之处,顾指挥那边仍在盯着。”
“义仓眼下究竟还剩多少存粮?”
这是徐行最关心的问题。
于邵面露难色:“这……实在无从确切查知。眼下都是暗访,皇城司也不好明目张胆去查庾司的仓房,容易打草惊蛇。不过……”他话锋一转,“最近汴京城内的粮价又涨了,已达朝廷限价的顶格——七百五十文一石。”
“赔本的生意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自古如此。”徐行语带讥讽。
朝廷明令米价不得超过七百五十文,这些人便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将价格推至封顶。
不仅如此,更是限量出售。
就拿前夜运入周氏米铺的那四十三车粮来说,昨日未时刚过,铺面便挂出“售罄”的牌子。
可到了深夜,同样的粮食,却又通过外城那些管束较松的夜市,偷偷高价贩卖。
一鱼两吃,白日门店是糊弄朝廷的障眼法,夜晚的鬼市才是他们牟高利的场所。
夜市的粮价,怕是要再涨上百文。
吃相太难看了。
“不能再等了。”徐行霍然起身。
他必须挑破这个脓疮。
若继续放任,这溃烂会蔓延到何种地步,最后会饿死多少人,又会引发何等动荡,可就不不好说了。
虽然汴京的粮食总数不变,但其分配却有天壤之别。
义仓之粮,是“灾粮”,是朝廷保证那些因“坚壁清野”而入城百姓的过冬口粮。
而商铺买卖的粮食,其对象至少是有屋舍、有微薄积蓄或工钱的开封工匠与城中民众,他们日子或许会清苦,或许只能以粥度日,但总还不至于饿死。
可义仓若是被掏空,那些聚集在安置点,依赖每日一两碗粥吊命的老弱,真有可能成片饿死。
到那时再想收拾局面,不仅晚了,场面也将极其难堪。
所以,现在这鸡是非杀不可了,用最严厉的手段,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蛀虫!
“那我这就去通知顾指挥,让他将证据整理,上报朝廷?”于邵试探着问。
“不。”徐行摇头,重新坐下,提笔蘸墨,“二哥为此事挨了顿打,正好,用这件事补偿他。你把这些情报,交给二哥,让他……去章惇的宰相府闹!”
于邵微微一怔。
徐行笔下不停,继续说道:“你再安排些机灵可靠的人,去酒楼茶肆,将二哥为民请命,不惜大闹相府的事迹,不经意地宣扬出去。”
做好事,自然要留名。
一个侍御史,为了百姓生计,敢去直闯当朝宰相的门庭,据理力争,这传出去,怎么也算是一段不畏权贵的佳话吧?
他写完,将笔搁下,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吹了吹:“这段时间,苏轼将二哥当做挡箭牌,这份人情,也该还了。”
他将纸递给于邵,“你将这纸条一并交给二哥。”
于邵双手接过,低头一看,纸上铁画银钩,只有四个字——金蝉脱壳。
他心头一震,瞬间领悟了徐行的深意,不由佩服其思虑之远。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嗯,去吧。”
“行事谨慎些。”
看着于邵行礼退出书房的背影,徐行重新靠回椅背,低声自语:“二哥性子耿直,借此一事,正好养一养刚直敢言、为民请命的清望名声。”
“然后……也该离开汴京这是非之地,去地方上历练一番,做些造福百姓的实在事了。”
盛长柏这一闹,一个“贤良刚正”的名声是跑不掉了。
但等风头过去,以章惇的脾气和如今朝堂的局势,岂能容得下一个如此“不懂事”的言官继续留在眼皮底下?
贬谪出京,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但这在徐行看来,却是好事。
正好让盛长柏避开明年朝堂浑浊汹涌的漩涡。
远的不说,光是几项新法的推行和后续纠偏,就足以让朝堂吵成一锅粥,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战场。
届时,以盛长柏的性子以及与自己的关系,很容易就会被人当枪使,或者被用来针对自己。
与其让他留在汴京左右为难,甚至可能被迫卷入争斗,不如让他带着美誉,体体面面地去地方上施展抱负。
至于章惇冤不冤?
石豫是安惇举荐的人,安惇是章惇一系的中坚。
章惇身居宰执,统御百官,用人失察,管束不严的过失总是有的。
受些委屈,挨下属官员一次“犯颜直谏”,也算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