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孩童般无助的神情。
一如当初，被净化的伊米。
她就是这样的人，受不了这种干净又无助的神情。
李观棋总说她，在这世界不能太善良，自身都难保，哪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可她就是改不了。
或许，作家天生就有这种该死的共情能力。
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轻声问：“我要是帮你们把灵性引向元宇宙，会发生什么？”
见到她态度软化，伊芙琳一愣，握着枪的手也松了几分。
这女人……竟然愿意沟通了？
她疯狂给藤木艾使眼色，暗示他赶紧编个好听的理由。
这个叫唐馨的女人，看着就很笨，很好骗。
然而，藤木艾只是顿了一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如实解释道：“【心灵崩坏】的灵性，可以帮助电子幽灵把记忆数据，强行写入目标大脑的记忆深层。”
“数据一旦注入深层记忆区，将彻底击溃目标的自我人格，使目标永远沉浸在虚假的记忆中，直至精神彻底污浊、崩坏……”
“博士！”伊芙琳的瞳孔微微颤动。
唐馨望着眼前这个卑微又坦诚的男人，忽然苦涩地笑了笑：“你……就不骗我一下吗？”
她先开口问后果，就是试试他，本以为他会编一个天花乱坠的理由，或者美化他那疯狂的计划。
都没有。
这个男人，用最真诚的态度，说出最残忍的后果。
“我是一个科学家。”藤木艾道。
听到这略为虚伪的话，唐馨胸口涌起一股气，压抑声音：“科学家不是该让人民变得更幸福吗！”
“怎么幸福啊！”藤木艾失控，低吼。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人和人，人和社会之间的矛盾、猜忌、疾病越来越多，世外的荒兽越来越强，而科技却永远被困在第七代！”
他死死盯着唐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怎么幸福啊！”
唐馨和伊芙琳都看愣了。
博士……如此悲愤的博士，第一次见。
怎么让人民幸福？
一向能言善辩的唐馨，此刻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作为一个普通人，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属于藤木艾眼中，那些只会抱怨“怎么又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我有钱！治不好是什么意思？”、“那些科学家到底在干什么吃的？”的愚民之一。
愚民和科学家的区别在于——愚民认为科学可以‘讲道理’，那些定理、公式，上面的数值和字母，可以用钱和权“通融通融”改变一下。
没跟高能乙呐束对抗过的人，没跟神战斗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种挣扎百年无果的绝望。
藤木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又在脖颈的金属环上按了一下。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已经恢复往日的冰冷与平静。
“只要你帮我，这场战争将立刻结束。”他说。
“你，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的爱人，不会再有任何牺牲。”
当他说到“不会再有任何牺牲”时，唐馨的心，狠狠动摇一下。
见她还没答应，藤木艾抛出最后的筹码。
“事成之后，我可以跟你回拘灵司，接受你们的审判。”
伊芙琳的眼睛瞬间瞪大，再次握紧手枪。
她不敢确定，如果有人要在她面前带走博士，她会不会当场失控，把那人打死！
必须承认，藤木艾已经一退再退，而唐馨也确实动心了。
正如他所说，只要她帮一下，外面的人不会知道是她干的，真相将被永远掩埋，或许内部会有人怀疑，但他们一定会谅解。
因为她结束了一场惨烈的战争，还带逮捕到罪魁祸首。
按拘灵司的任务标准，逮捕或肃清“时针”，是SSS级任务，一等功，享受最高荣誉，连局长都无权非议。
她是一个很俗的人，参加这次行动其实就是为了点钱。
而逮捕时针是一等功，那可是一等功……
什么钱和地位都不再是事。
抛弃她的父母，在电视上看到风光的她，会不会后悔。
奶奶看到她这么有出息，会不会托梦过来，像小时候那样，笑着把她抱起来。
她会不会因此多一点自信，可以轻松跟喜欢的人搭话。
一等功不可谓不好，但是……
唐馨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藤木艾的双眼，轻声问：“那元宇宙受困的一亿多人呢？”
“生活已经够苦了，他们只是想在幻想的家园里，稍微放松一下。”
“你没累过吗，你说，他们……有什么错……”
“这是必要的牺牲！”藤木艾无半分退让，“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这是必要的牺牲！”
“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
他烦躁到极点，他真的很讨厌这个愚蠢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激怒他。
她目光怎么就这么短浅，为什么就是不理解！
他习惯了在梦幻崩界一呼百应，虽然贝鲁等人偶尔会反对，但只要他再坚持一下观点，其他人便会听命执行，像这样持续被顶嘴的，还是第一次。
“抱歉，博士。”唐馨语气恢复平静，嘴角微微扬起，她看着远方，坚定道，“我是一个作家。”
“我偶像是白简安。”不知在幻想着什么，她目光变得迷离又幸福。
“即便我身死，名字未留，只要心中无愧，只要干干净净，在《决斗童话》里，我也会以甜点少女之名，匡扶正义，传世千年。”
听到这话，藤木艾知道，彻底谈崩了。
他拿出科学家的身份，对方，也拿出作家的身份。
这件事，再无商量的余地。
她和那个白简安一样，都是只会谈理想的蠢女人。
藤木艾眼中最后的情感，随着“只会谈理想的蠢女人”的无声腹诽，彻底沉寂。
他缓缓站直身体。
那副佝偻的，近乎下跪的姿态消失不见，变回梦幻崩界一把手的冰冷与孤高。
他没再看唐馨一眼，抬手在耳廓上轻轻一点。
“贝鲁。”
通讯接通，另一端传来细微的电流杂音，滋滋作响。
【我在】
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生硬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那不是贝鲁平时温和搞怪的声音。
藤木艾对此并不意外，他用平淡语气，快速下达指令。
“计划变更。”
“负极落败，第四张源数卡在米奇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一冷。
“所有单位，转为执行最高优先级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摧毁那张源数卡。”
此言一出，唐馨的血色褪尽。
摧毁源数卡变成最高优先级，意味着他们之前‘看在她面上’准备抓李观棋当人质的事排到第二。
连米奇那个看着很厉害的相机也不要。
要优先摧毁源数卡？
唐馨很快捋明白逻辑。
只要源数卡被毁，核心区的大门就无法从外部打开，王手就进不来。
这个实验室和那个诡异的血晶，就能安然无恙。
“滋……咔……”
电流声中，夹杂着一声金属机括锁死的轻响。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句话。
【收到】
【终于不用束手束脚了】
通话，切断。
藤木艾缓缓放下手，他转身，望向监控屏幕上正蹒跚远去的米奇，又转眼看向时间。
距离元宇宙连接关闭还剩——00：2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