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放心着呢!”
说着,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沉默的陆通身上,话锋一转道:“陆通,我得感谢你。”
陆通一愣,俯身道:“前辈何出此言?晚辈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王耀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真挚。
“要不是你,我王耀祖到死,都不知道挺直脊梁做人是什么滋味。
这种感觉,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会上瘾的。”
话音刚落,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通连忙探出手指,一缕温润的真炁渡入他的体内,帮他理顺紊乱的气息。
好半晌,王耀祖才缓过劲来。
他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门长会亲自教导你们,许多话,我不必多说。”
接着,话锋一转,他看向陆通,神色陡然变得郑重:“但你不同,陆通。
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连门长,有时都要斟酌该如何引导你。”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若不嫌老头子啰嗦,可否听我一言?”
“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陆通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神色无比认真。
王耀祖一字一顿,字字千钧:“不要走上歧途,一定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脊梁一旦弯了,可就未必有我这么幸运,还能有机会再站起来了。”
“晚辈谨记!”陆通郑重颔首,将这句话刻进了心底。
“小根子。”王耀祖的目光,又落在了无根生身上。
“诶诶诶,王老,您别这么叫我,怪别扭的!”无根生连连摆手笑道。
“清朝都亡了这么多年,哪还兴这种称呼?”
无根生一句玩笑话,让房间里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王耀祖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你这小子,比老头子通透多了,我没什么好叮嘱你的。
只一句——珍惜当下的生活,别等失去了,才懂得后悔。”
“是,晚辈铭记在心。”无根生收敛笑容,拱手正色应道。
“小陆。”他又看向一旁的陆瑾。
陆瑾躬身抱拳:“前辈您吩咐。”
“你呀,太正经了。”王耀祖笑着打趣道。
“多跟你冯师兄学学,活络活络性子,日子嘛,还是要过得自在才好。”
“是,晚辈谨记。”陆瑾沉声应下,眼底却多了几分柔和。
最后,王耀祖的目光,落在了李慕玄身上。
他伸出手,虚弱地招了招:“慕玄,你过来。”
李慕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王老头,我在呢,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小子。”王耀祖轻叹一声。
“我?”李慕玄一怔,“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太像我了。”王耀祖的语气,带着几分幽幽的怅然。
“脾气,性情,甚至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都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拍了拍李慕玄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极聪明的,什么道理都不用我说,其实你都懂。
可自古知行难合一,知道和做到,从来都是两码事。”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收敛收敛心性了。
我不逼你三思而后行,也不劝你谨言慎行。
你比我幸运,你自小有父母疼,入了三一门,又有师父师兄护着。
这辈子就算性子依旧如此,估计也能顺风顺水,足够快意人生。”
说到这里,他忽然加重了力道,紧紧攥着李慕玄的手,眼中满是恳切。
“老头子不是在给你说教,只是想用我这失败的大半生告诫你。
心为身之主,心不主,则身不从,欲由己,当先由心。
切莫让情绪,让那点别扭的脾气,蒙蔽了本心,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来。”
话音未落,王耀祖的气息,突然开始急速衰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咳嗽声接连不断,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雨荨那孩子……我看得出来,你们彼此都有情意……你何必一直逃避……?”
“若是……若是成了……记得请我喝……喝一杯喜酒……”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手臂陡然一松,气息瞬间跌至谷底,瞳孔也开始缓缓涣散。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请你喝喜酒!”
李慕玄猛地抬头,泪水瞬间决堤。
他见王耀祖已然没了反应,连忙双手死死攥住那只渐渐冰凉的手。
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的逆生真炁,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王老头……”
“王老头,算我求你了……”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王耀祖的脸上。
“再多活几年,行不行?”
“你不是要喝我的喜酒吗?
你睁开眼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如何渡送真炁,那只曾经手把手教他倒转的手,终究还是彻底凉了下去。
王耀祖,这位大半生颠沛、小半生坦荡的异人界耆老,终究是寿终正寝,含笑而逝。
由于王耀祖一生无后,身后事便由陆通、无根生、李慕玄、陆瑾四人亲自主持,为他披麻戴孝,亲自送行。
遵照老人生前遗愿,葬礼一切从简,不起高坟、不铺排场。
最后,众人为他寻了九序山一处清净之地,简简单单入土为安。
送葬那日,天色微微亮,三一门一众弟子自发列队相送,没有哭声震天,只有满山林的肃穆。
李慕玄一身麻衣,沉默得反常,一路将老人的棺木扶到最后。
直到黄土落定、坟茔堆起,才对着那方矮坟重重磕了三个头,眼眶通红却始终没再哭出声。
陆通站在坟前,静静伫立许久。
王耀祖临终那句“挺直腰杆做人”,像一道刻痕,深深刻在了他心底。
丧事一了,陆通便闭门不出,彻底沉浸在修行之中。
他回到小院那棵光秃秃的神树之下,日日静坐,夜夜炼炁。
神树领域铺展开来,将炁流源源不断引向他身侧,被他吞吐炼化强化己身。
这段日子,他极少再去找澄真,山下济世堂也是很少再去。
不是疏远,而是王耀祖的离世,让他第一次真切触碰到了寿元有尽的冰冷。
长生之路,半步都耽搁不起。
他要赶在一切变数到来之前,把自己的路,走到最稳、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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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大半年悄然而过。
这日清晨,天边破开第一缕晨曦,金辉洒落在九序山巅,落在神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为其镀上一层金光。
陆通缓缓睁开双眼,双目之中,刺目金光一闪而逝,甚至比头顶的朝阳还要耀眼。
他周身萦绕多日的紧绷气氛,在这一刻尽数舒展,得以化解。
陆通胸腹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道气息凝而不散,如白虹般射出数尺才缓缓散入风中。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沉寂许久,陆通看着面前弹出的面板数据喃喃自语道。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凝重。
“路,终究,还是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