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滋味,比一刀杀了他……更煎熬百倍。”
他顿了顿,瞥了李陆二人一眼,意味深长道:“他还在在温道仁的清洗名单上,想必自然会有人……循着味儿找上他的。”
李慕玄与陆瑾对视一眼,虽觉有些便宜了这厮,但细想陆通所言,确有其道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压制。
苑金贵像一摊彻底烂掉的泥巴,直接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满眼都是麻木与绝望之色,却已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通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转身离去。
山顶的嶙峋怪石,在王家人攻击之下已经彻底崩碎,原本吴曼站立的身影,已经被碎石堆所掩盖。
王家人,此时报了血仇,各个一脸兴奋,见陆通这边也完事了,便连忙凑了过来。
小胖子王蔼兴奋地说道:“陆兄,还得是你,不然吴曼可不会乖乖俯首待诛!”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陆通再看一眼山顶的碎石堆,总感觉有些意兴阑珊。
转身,便率先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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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在望海山上。
白日里的冲天杀意与狂笑声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片荒凉死寂。
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壁,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像是为白日里在此陨落的灵魂,敲打着丧钟。
忽然,那片掩埋着血色与碎石的地面,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般,诡异地蠕动起来。
一道黑色身影,带着早已失去生机的吴曼,从岩石地面一跃而出。
来人正是陆通的第二化身,如今的全性掌门——温道仁。
他松开手,吴曼的遗体安静地落在地上,面容竟还残留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温道仁垂目凝视着这张脸,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居士,今日一会,陆某收获颇多。”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像是在对逝者说,又像是在叩问自己。
“我想了很久…”他梳理思绪后,缓缓开口道:“倘若易地而处,我被那无休止的‘魔音’困锁数十年……
我不一定能比你更克制,结局也未必会比你好。”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远处浓墨般的海面:“生命的重量与可贵,我应当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
可若是,未来某一天,我也被逼至类似的绝境,面对无法承受的代价,与看似唯一的出路时……我会如何抉择?”
他顿了顿,喃喃自语道:“我会打破自己立下的底线么?”
山风猎猎,穿过碎石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没有任何回答。
道仁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其实答案,一直在我心底。
只是有些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愿直面罢了。”
他重新看向吴曼:“居士,你说得对,或许在某个方面,你我……本就是同类人。”
“你已寻得了你的解脱。”他的目光渐深,仿佛望向了更遥远又未可知的旅途。
“而我的求道之路,还路漫漫其修远……”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温道仁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淡漠。
“如此天赋神通,随尘土湮灭,未免可惜。今日,便借居士遗蜕一用,铺我前行之阶。”
话音落下,他脚下奇门局转动,瞬息展开,笼罩周围。
附近寒意骤升,晶莹的冰霜凭空凝结生长,迅速包裹住吴曼的遗体,形成一个剔透而坚厚的冰晶棺椁,将其彻底封存其中。
温道仁取出一枚特制的噬囊,对准冰棺,微光一闪吴曼和冰棺便被摄入其中。
他正欲转身离去,脚步却微微一顿。
敏锐的灵觉,让他捕捉到了远处一丝熟悉的气息。只见乱石草丛间,苑金贵僵卧于地,面色惨白如纸。
其身下是大片已呈暗褐色的血泊,显然对方早已因失血过多而气绝身亡。
温道仁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如同看着一路边的垃圾。”
他冷哼一声,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啧,流这点血就挺不住了,炼器师的身板,真是脆!”
“倒是便宜你了……神魂消散得彻底,连最后一点废物利用的价值都没留下。”
他轻轻摇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浪费!”
话音落下,他不再做丝毫停留。脚下地面再次如液体般无声涌动。
下一刻,一袭黑袍的温道仁,便悄然沉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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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某地,一处荒山野岭间。
破落的庙宇中,蛛网尘封,唯有佛龛前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一个穿着破烂僧袍,头发如枯草般纠结的疯和尚,正歪躺在香案旁,悠哉地举着一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着劣酒。
酒水顺着他的乱须滴落,打湿了本就污浊不堪的前衣。
在他对面几步远,一个短发年轻人闭目盘坐,纹丝不动,仿佛已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嘿嘿……”疯和尚抹了把嘴,浑浊的眼睛斜睨着年轻人,发出怪异的笑声。
“一天了,纹丝不动。看样子,又是一个沉在里头,出不来的喽!”
他话音刚落,对面那年轻人眉头倏地一蹙,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眼中初时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迷离,但瞬间便恢复了清明。
年轻人嘴里呼出一口长气,随即夸张地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诶呀呀!好险,好险!
差点就真找不着北,彻底迷在里面了!”
“嗯?!”疯和尚灌酒的动作猛地僵住,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他霍地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年轻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小子……自己醒过来了?
这怎么可能!你就……你就没有一点迷恋?里面给你的,可是心想事成、人间至乐!”
年轻人闻言笑了笑,他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迷恋?有啊。”他坦然道。
“里头给的,确实是世间难寻的极乐,要什么有什么,顺遂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真实吗?真实得不得了,连五感都挑不出毛病。”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下来:“可就是因为太顺了,顺得……太假。
人生在世,哪能处处心想事成,毫无磋磨的?
一帆风顺到头,反而让人心里发空,觉得不踏实。假的东西,再美再好,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当不得真。”
疯和尚张着嘴,手里的酒葫芦都忘了放下,只是怔怔地看着年轻人,仿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年轻人不再多言,目光落在疯和尚身前那,破旧的明黄色僧衣上。
他嘴角一勾,毫不客气地俯身,一把将其拎起,抖了抖,搭在自己臂弯。
“按照赌约,看来是晚辈侥幸,略胜半筹。”他冲着尚未回神的疯和尚抱了抱拳,笑容爽朗。
“那晚辈就不客气了,大师,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便向那倾颓的庙门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破损的门檐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身影。
刚跨过门槛,年轻人脚步却微微一顿,他侧过半边脸,声音随风飘了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对了,最后再问一句。这《他化自在天魔咒》……实在凶险。
它当真……是这世上最后一份了么?”
庙内静了片刻,才传来疯和尚闷闷的,带着莫名情绪的声音。
“最后一份了!拿了就快滚!别在老子这儿碍眼!”
年轻人闻言,脸上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不再回头,大步踏入门外,那片灿烂却未知的阳光之中。
破庙内,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疯和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唯有那眼神,却比先前更加混沌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