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我要的……不是寻常禅定中那暂时的，浮于表面的清静。”
吴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执着:“我要的，是彻底的清净。
是空无所空，是五蕴皆空那般……
是斩断一切内外挂碍，连‘空’的概念都不复存留的究极境地！”
陆通闻言，眉头微蹙，露出不解之色：“居士此言，倒是让陆某有些困惑了。
我虽不精通佛门经义，却也读过一些典籍。《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又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若对‘空’境本身生出执着，念念不忘，岂非又堕入新的‘我执’窠臼？
心中横亘一个‘求空’的念头，这念头本身便是最大的不空。
如此，又如何能达到居士所说的，真正的五蕴皆空？”
“道理……我懂。佛门经义典籍，我翻烂了不知多少。”吴曼脸上的苦笑愈发浓郁。
这笑容冲淡了他身上与周围的疏离感，竟显出几分常人的疲态与挣扎。
那是一种知易行难的无力感。
“可是，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对我而言，更是难如登天，或者说……根本做不到。”
他抬眼望向远处苍茫的海天一线，仿佛在整理积压已久的思绪，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深藏的秘密。
“道友，我与常人不同。或者说，我身上，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用佛家旧时的说法，或可称作宿世慧根显发，神通自启。
用如今异人界的通俗之言来讲…我是个进行了后天修行的先天异人。”
陆通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他没想到，吴曼那令人传闻中让人防不胜防、诡异手段，竟然是先天禀赋。
也对！先天的能力，大多都有其不可思议之处！
吴曼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的语调下，却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
“我天生神魂，便比常人强韧、敏感许多。
幼时学文习武，皆是过目不忘，触类旁通，被视作神童。
起初，我也曾暗自欣喜，以为得天独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郁：“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份‘天赋’逐渐觉醒，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我开始能感知到一些……不该由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东西。
起初只是身边亲近之人强烈的喜怒哀乐，如同模糊的背景噪音。
后来，范围越来越广，感知越来越清晰——邻里的算计、路人的焦虑、猫狗的恐惧、飞鸟的警觉……到最后……”
吴曼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到最后，我甚至能轻易触碰到、‘沟通’他人心底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与念头。
贪婪、嫉妒、淫邪、暴戾、恐惧、痴妄……
那些被理智与道德层层包裹，深藏心底的阴暗，在我这里，如同摆在阳光下的污秽，无所遁形。”
山顶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王家众人中，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悸之色，下意识地移开了与吴曼目光接触的可能。
“起初我惶恐，试图封闭自己。但是……没用。
这感知并非主动施展的术法，它就像……就像我多了一副永远开着的，无法关闭的‘灵觉之耳’。
无数嘈杂的声音、混乱扭曲的色彩画面、汹涌污浊的情绪洪流……不分昼夜，无休无止，从四面八方向我这里涌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空洞，仿佛透过众人看到了别的东西。
“这里……无时无刻，不比最喧嚣混乱的集市、最癫狂沸腾的炼狱，还要热’千百倍。
他人的贪嗔痴慢疑，爱憎怨离别，狂喜、绝望、麻木、焦灼……
一切正面负面的心绪，如同亿万只毒虫，时刻啃噬着我的灵台，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避无可避。”
“为了重获片刻安宁，我遍寻解脱之道。
最终，在佛经中看到一线曙光——唯有勘破无明，彻悟缘起性空，证得空无所空、五蕴皆空的至高境界。
将一切内外感知、情绪波动乃至对自我的认知都彻底放下，方能从这无尽的‘有’之喧嚣中解脱。
得到真正的，永恒的‘静’。”
吴曼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微光，那是曾经虔诚追寻过的希望。
“于是，我出家为僧，青灯古佛，苦读经藏，持戒禅定。
我渴望晨钟暮鼓能平息内心的海啸，渴望佛前香火能净化灵魂的污浊。
可是……没有用。
寺庙的寂静，反而让那些来自更远处的、集体的、沉闷的欲望与痛苦，被我更清晰地感知到，如同永远不会停息的噪音。”
“我效仿佛门先贤，数度入世，主动投身最纷扰的红尘。
经历爱恨情仇，品尝大悲大喜，再返回山林，试图在极致的‘拿起’与彻底的‘放下’之间，寻得那刹那的顿悟之机……
我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近呢喃，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但是，无用。”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消散在海风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陆通听罢，沉默良久。
他眼中神色复杂变幻，有恍然明悟，有冷静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怜悯。
无怪乎，吴曼在原著中，能证得五蕴皆空，这种佛门至高境界。
这“得天独厚”的先天禀赋，远超常人的心性毅力。
只是简单地代入吴曼的处境，都很难想象，此人坚持到现在，竟然没疯？
吴曼的这份痛楚，让陆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原著中那位同样被自身先天异能所困，走向歪路的“刮骨刀”夏禾。
然而，这一丝怜悯刚刚升起，便被陆通心中更坚硬的准则迅速压下。
他心志如铁，道心澄澈，深知个人的痛苦与困境，绝非可以成为肆意践踏生命，尤其是无辜普通人的理由。
这是，他给自己划下的，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底线。
“既然如此…”陆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凌冽的质询。
“你追寻你的解脱，哪怕方式偏激，哪怕投身全性这等藏污纳垢组织，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又为何…要对那些不曾招惹你，又无力反抗的普通人下手？”
他目光锐利如剑，直视吴曼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痛苦，于你的求道之路，难道还有必然联系？”
此言一出，身后王家众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眼中的仇恨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死死盯着吴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