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深知这屁股上的屎是擦不干净的。
你以为擦干净了,内里什么样大家心知肚明,差不多将就行了。
还是那句话,改革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事,不是将后世的东西套上去,就能获得后世一样的结果。
要改当下土地兼并的问题,非三代人不可为,而且这三代人还必须坚定不移,不能犹豫不决。
“魏国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狄咏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徐行转过头,看着这位“人样子”。
日光落在狄咏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
“哦?”徐行挑了挑眉,“狄知军看出来了?”
狄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魏国公能一战而定西北必是深谋远虑之人,如今却不远千里将辽寇驱赶至此,又岂会是为了简单的报复。”
他说“报复”两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徐行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北方——那些辽军的残骑已经渡过易水,离易州城越来越近,几乎要融入那道墨色的阴影里。
“狄知军如今贵庚?”他忽然问道。
狄咏一愣,显然没想到话题转得这般快。
他微微怔了怔,还是答道:“虚度四十一载,刚过不惑。”
“不惑,不惑。”徐行重复了两遍,手轻轻搭在城垛之上,目光仍望着北方,“明辨是非,世事不惑。古人诚不欺我。”
他感慨了一番,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我大宋如今百废待兴,想来狄知军是知晓的。”
狄咏点头:“自是知晓。”他的目光也投向北方,神情复杂,“魏国公为我大宋开疆千里沃土,自是没有夺而不取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自陛下亲政以来,外敌欺主幼弱,屡屡犯边,战事不熄,致使民不聊生。”
“如今确实该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徐行发现,这位狄知军虽是将门之后,说话却是一派文人气度,比他这个正经进士还像读书人。
“不错。”徐行点头,“收拳蓄力,是为了下一拳能一击毙命。”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狄咏。
“但狄知军可知……安稳从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狄咏神色一凛,心下有了猜测,拱手道:“洗耳恭听。”
徐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又投向北方。
“此番辽军入境,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休战,或许……还想从大宋身上捞些好处,补一补他们内乱亏空的窟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朝廷百官自欺欺人,说这一仗,我大宋是胜了。可在徐某看来,此战没有赢家。”
“辽国死了八万契丹精骑,确实元气大伤。”
“可我大宋呢?京畿百年富庶之地,如今成了一片白地。”
“站在辽国朝堂的角度来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样的结果,他们是能接受的,甚至是庆幸的。”
“所以……这八万人契丹精骑的命还不够逼他们主动和谈。”
“当然……若是开春之后,阻卜能够积蓄耗损辽国国力,或许辽国也会主动和谈,不过我大宋自是没有将国事侥幸寄望于外族的道理。”
“所以,这仗还得打,得打到他们痛,得让他们低头认错,痛到让他们为我大宋那死去的数万黎庶嚎丧。”
狄咏静静地听着。
听到此处,他忽然低了头,单膝点地,跪了下去。
“是狄某戍边不利,使辽寇入境,致使我大宋百姓为辽寇所欺。”
徐行眉头一皱,一把将他扶起。
“狄知军这是做什么?”
狄咏不肯起身,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自责:“魏国公,狄某守土有责。辽军入境,便是狄某失职。战后朝廷必定追究,狄某……”
“时也,命也。”徐行打断了他,手上用力,硬是将他拉了起来,“天时在辽,便是兵仙再世,也拦不住他们南下。”
他这话不是安慰。
河北东路的所有防线,都是围着河道而建。
如今河道一封冻,骑兵来去如风,拿什么拦?
以大宋如今那点兵力配比,能守住城池不丢,已经是狄咏尽了全力了。
有人说可以围魏救赵。
可只有站在这北方苦寒之地,才明白那有多不现实。
那样的大雪天,那样的大风地,让一群以步卒弓手为主的宋军去围魏救赵?
那不是围魏救赵,那是肉包子打狗。
狄咏听他这般劝慰,愣了一下,神情复杂。
他沉默良久,再度开口,“所以,魏国公是要用这冬瘟,来促成和谈的契机?”
狄咏并未在辽军南下之事上多做解释。
这事解释不清,辽军自他广信军周边入境的事实摆在眼前,朝廷清算,他这戍边失职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否则,戍边将领岂不是谁都可以找个理由放敌寇入境了?
“是,也不是。”徐行未做过多解释。
他见那辽军已渐行渐远,融入易州城的轮廓中,便转过身,向着城下走去。
“安肃军王崇拯、保定军李谅,什么时候能到?”
狄咏连忙跟上。
城上的风太大,他快走几步,抢在前头引路。
“魏国公的召令昨日便已传达。两位知军接到命令,必定快马加鞭赶来。算着脚程,最晚明早便能到遂城。”
军中规矩便是如此。
别看徐行年纪不过弱冠之龄,可这大宋能在他面前倚老卖老的,还真没几个。
此番官家让他全权负责对辽战事,只要是与辽国相关的,他们这些人都得听他的。
除非朝廷现在另有旨意,让他们不得从命。
再者说,他狄咏虽是一军之主,充其量也就是个下等州知军的品级。
论官阶,与徐行的开府仪同三司那是天差地别;论差遣,徐行还有翰林学士、知制诰的身份。
无论从哪头算,他都得老老实实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马道走下城墙。
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下了城,便是一片校场,积雪已被扫开,露出底下被踩得硬实的黄土,几个军士正在喂马,看见他们下来,忙垂首避让。
“想来狄知军这里,有燕云十六州的舆图吧?”
徐行走到自己的战马前,一手按着马鞍,回头看向狄咏。
狄咏跟在后头,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点头。
“有。”他的声音轻了几分,“自是有的……那是故土……”
他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徐行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战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蹄子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嘚嘚的闷响。
“走,”徐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氅在风里微微扬起,“去瞧瞧。”
狄咏也上了马,两骑并辔,沿着城中的街道缓缓而行。
“徐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徐行策马走在前头,“正好请狄知军参详参详。”
街两旁是低矮的民舍,屋顶的积雪被风刮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茅草。几个孩童蹲在檐下玩雪,看见两骑大马经过,怯生生地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头去。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风里显得格外悠长。
狄咏跟在徐行身侧,望着这位年轻的魏国公。
“不成熟的想法?”狄咏在心里苦笑。
这位国公嘴里说出来的“不成熟”,怕是要把这北边翻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