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往那边看！小心被打。”
那个叫醒他的老人一把按住佩雷斯的头，强行把他的视线从集装箱深处拉回来。
“那边几个是索马里的人，很凶。他们占了通风口最好的位置。”
佩雷斯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看起来至少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乱糟糟的搅在一起。身上那件看起来就昂贵的外套，此刻沾满了污渍和呕吐物，散发着浓厚的酸臭味。
“擦擦吧。”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递给佩雷斯。
佩雷斯下意识地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干枯的血迹。
“别嫌脏，现在就这个条件。”
老人笑呵呵地又从屁股底下摸出一瓶水，“喝一口吧，这是专门给你留的，还有这个。”
说着，老人像变魔术一样，抖出一个被压扁的牛角包。
“这是？”小伙警惕的看着眼前的老人，没有伸手。
在这种环境下，食物和水就是命，他不敢相信会遇到这样的好人。
“拿着吧。”老人硬把面包塞进了佩雷斯的手里，“我叫阿里·贝尔，你可以叫我老阿里。”
“至于这瓶水和面包，是外面那些人专门留给你的。”阿里指了指天花板。
“外面那些人？”
“就是开船的那些家伙，”贝尔压低声音，“他们好像很怕这里死了人，每次都会通过透气孔多扔一些食物，还警告说，这里要是有人死了，所有人都要陪葬。”
佩雷斯狼吞虎咽地吃下面包，感觉终于活过来一点。
“你呢？小伙子？你叫什么？”
“哈维尔，哈维尔·佩雷斯，墨西哥人。”
佩雷斯抹了抹嘴，抬头看向透气孔。
外面的天色似乎是亮的，船身微微摇晃。
“我们出发几天了？”
“三四天了吧，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
贝尔仰着头，一束光刚好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一股圣洁感。
“不要怕，年轻人，”贝尔突然抓住了佩雷斯的手，眼神变得有些狂热，“我们不会有事的。我的女婿是空军上校！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旁边一个紧紧抱着孩子的拉丁裔女人闻言，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的啐了一口：
“得了吧，老疯子！这话从我们上大巴开始，你就在一直说。你女婿真要是上校，你能被抓进来？”
“就是，我看他是老年痴呆了！”旁边人也跟着起哄。
“不是，是真的！”贝尔急了，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举到众人面前，“看！这是我们在基地拍的！这是马丁！还有我的女儿玛利亚！他真的是上校！”
佩雷斯顺着贝尔的手看去，脸上表情复杂。
只见贝尔手里根本不是什么照片，只是一张脏乎乎的纸片。
“行行行！你女婿是大统领行了吧？省点力气吧老头。”
众人哄笑着，在这个铁盒子里，嘲笑一个傻子是这里唯一的乐子了。
贝尔无力的垂下手，眼神黯淡下来，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他会来的，马丁是个好孩子，他答应过玛利亚会照顾我们的……”
佩雷斯凑过去，轻轻的拍着贝尔的后背，“阿里，我信你，我们会得救的。”
……
加利福尼亚，特拉维斯空军基地外的一家廉价汽车旅馆。
房间里烟雾缭绕，满地的啤酒罐。
马丁·克卢卡斯，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空军上校，基地参谋长，此刻正瘫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人人羡慕的空军上校，前途无量。
可现在，他最后的体面，只剩下那封放在桌子上的荣誉退伍申请书。
一切都变了。
“亲爱的！求你救救我爸妈吧！”
房门突然被打开，妻子玛利亚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马丁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别哭，别哭了，亲爱的，”克卢卡斯手忙脚乱的扶起妻子，心如刀割。自己这个曾经是选美冠军的妻子，现在的眼睛已经肿的像桃子一样，看不出来一丝美感。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联邦政府撤军了，新闻上说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骗子！都是骗子！”
玛利亚歇斯底里的尖叫，“根本没有恢复正常！爸妈失踪了！我去了临时关押点，那边的人说爸妈已经被转移到其他监狱了。”
“但我找遍了加州所有的监狱！没有！哪里都没有他们的名字！我也找了律师，律师也说查不到！”
克卢卡斯一听就察觉到了不对，“是只有爸妈没有放出来？还是全部都没有？”
“都没有！”
“那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是强制遣返了！这你说怎么办啊。”
“先等等，”克卢卡斯知道现在不能急，“媒体呢？这种事情媒体不是最喜欢吗？他们不去调查的吗？”
“媒体？”玛利亚绝望的摇头，“现在的媒体都在报道伟大协议，都在关注第一批被公开遣返的非法移民！根本没有人关心那些消失的人！”
克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在这里待着，哪也别去，我出去一趟。”
克卢卡斯抓起车钥匙，眼神变得坚定。
虽然他刚刚被逼退役，但他在军中的人脉还在。
他不信，凭他一张老脸，连两个老人都捞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克卢卡斯来说，是一场噩梦。
他先去找了自己在CBP（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老同学。
对方一听是这事，直接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塞给他一包烟，让他别问了。
他又不死心，去找了自己的老上司。
“马丁，听我一句劝。”老上司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赶紧离婚吧，我早就说过你那个妻子是个麻烦。”
“不！我爱我的妻子！”
老上司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们离开这里，去欧洲吧。”
“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一个个都……”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克卢卡斯握着手机，站在奥克兰的街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嘿！哥们，你也在找失踪的人？”
克卢卡斯皱着眉看着询问自己的中年黑人，“你是？”
“我也是家人失踪了。”黑人抿了抿嘴，“我们现在组建了一个失踪家属互助会，你要不要来？也许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克卢卡斯后撤了几步，警惕的看着黑人。
“我的儿子也失踪了，他是在街上被ICE的人抓走了，”黑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我是奥克兰高中的化学老师，这是我的证件。”
克卢卡斯看了眼证件，上面写着：肯德尔·梅森，化学高级教学证书。
“你平时会带着教师证？”克卢卡斯满脸疑惑。
梅森叹了口气，“我拿出证件，现在才会有人相信我，你不也是吗？”
克卢卡斯默然。
“现在，要跟我一起去互助会吗？”梅森重新向克卢卡斯发出邀请，“或许，我们能给你提供一些线索。”
“好。”克卢卡斯想了想，最后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