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你曾布只言半语便错失良机?”
说罢他面向赵煦,朗声说道:“寇可来,我大宋之军为何不可往复?”
“往复?”曾布冷笑,“章相公倒是说得轻巧!这往复背后,是粮草,是民夫,是无数百姓的血汗!你坐在政事堂里,自然不知民间疾苦!”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殿中火药味渐浓。
李清臣见状,当即出列,躬身道:“陛下!”
他故意抬高声音,以图压过章曾二人的争执。
赵煦抬起手,轻轻一挥,示意两人暂停。
章惇与曾布对视一眼,各自退后半步,却仍目光灼灼,谁也不肯示弱。
李清臣上前,躬身道:“陛下,微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清臣直起身,缓缓道:“时也,势也。如今百废待兴,国势虽扬,民生却艰。”
“休战养民,恢复国力,乃是国民之盼。”
“当日魏国公亲口所言,想来众同僚犹记在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若一句‘扬我国威’,便可将这般轻启边衅之罪揭过,那我大宋边将,岂不是人人可效仿?”
“国法军规,将置于何地?朝廷威仪,将何以维系?”
他抬起头,直视赵煦:“微臣斗胆进言——此时小胜一场,见好就收,方为上策。”
“既不失国威,又可免于久战耗民。至于魏国公擅权之举,可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不是不议。
赵煦沉默不语。
他知道徐行出兵之举么?
他知道。
数日前,皇城司便将徐行令广信军于易水安营扎寨之事呈了上来。
可他为何没有阻止?
因为他相信徐行。
相信他于战事之上的能力,更相信他于国家大事不会意气用事。
徐行狂悖是真,跋扈是真,目中无人也是真。
可其战略眼光之独到亦是真。
你看当初对方提议灭夏,百官人人反对,最后结果如何?
所以,在他看来,徐行既然如此作为,必是辽国边境有变数,他认为有机可乘。
再说,辽国新败,损失惨重。
此时得寸进尺一番又如何?
可李清臣的话,却也有说服力。
“见好就收”这四个字,确实在理。
他一时又有些拿捏不准了。
赵煦的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枢密院事,掌天下兵马机宜。
此时此刻,该他出声。
可吕惠卿却眼观鼻,鼻观心,对赵煦的目光视若无睹,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若是寻常事,他还会说道两句。
但是涉及徐行,他却避之不及。
他算是看明白了——官家与徐行,绝对穿的一条裤子。
别看两人时起争端,互相防备,可在军国大事之上,这位官家偏心得厉害。
徐行做什么,官家都兜着;徐行说什么,官家都听着。
今日曾布等人请治徐行之罪,怕是又要碰一鼻子灰,回来之后还要面对徐行清算。
那位魏国公,心眼子可不大。
他早年贪恋权势,构陷冯京与王安国,因此与王安石生了间隙。
在新党之中,他地位特殊,亦受孤立,甚至一度被视为叛徒。
因此,他手下并无拥趸之臣,便是这枢密院事之职,亦是好友章惇力荐,恰逢朝廷用人之际,他才得以资历任之。
如今章惇与他生了间隙,他再掺和进去,怕是引火烧身。
可他心里也清楚——官家的目光,可避一次,可避两次,避多了,怕是早晚亦会落了算计。
毕竟,朝堂之上,一个置身事外的副相,可不讨喜。
这几日他心中正为此事举棋不定。
到底是留,还是走?
若是留,他只能去与好友服软,受其裹挟,拥立其变法。
若是走……他又心有不甘。
这是大宋百年未有之变局,不参与其中,怕是遗憾终身。
赵煦见吕惠卿那副木讷模样,眉头微微皱起,心下不悦。
可他没有主动点名质问。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苏轼身上。
苏轼没有躲避。
他今日来,本就是打算和稀泥的。
“陛下。”苏轼出列,躬身道,“微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煦点了点头。
苏轼直起身,缓缓道:“自古确实无将士打了胜仗,却被问罪之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曾布、李清臣等人,继续道:“魏国公率军北上,首战告捷,阵斩两千余众。”
“这是捷报,是喜讯,是振奋人心之事。”
“将士们浴血沙场,为国杀敌,于情于理,皆该慰劳封赏。至于治罪之说——”
他摇了摇头:“无从说起。”
“苏相所言甚是。”李清臣立即出列反驳,“我亦未说要将魏国公问罪。”
“我之本意乃是……此时当见好就收,遣使质问辽国,以促和谈,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值此佳节,该让将士欢庆,犒赏广信军,亦是应该。”
“所以更应该阻止战端,与军民修养。”
“退一万步,哪怕要打,亦该枢密院主导……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将帅自有将帅的本分。若人人皆可擅权专断,朝廷何以驭下?”
李清臣说来说去,却还是绕到了徐行轻启战端之事上。
苏轼闻言,眉头微蹙:“李尚书所言极是,朝廷自有规矩,将帅亦当守本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魏国公此番出兵,是否真的‘擅权专断’,尚在两可之间。”
“辽军残敌败逃而去,魏国公此番出兵,亦可视为追击残敌,巩固边防。”
“其出征之日,陛下赐其临机决断,相机行事,此事众所周知。”
李清臣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听章惇冷哼一声。
“哼。”章惇斜睨了李清臣一眼,“李尚书方才说,犒赏广信军是应该的。那章某倒要请问——犒赏的钱粮,从何而出?”
李清臣面色微变。
章惇继续道:“国库空虚,李尚书日日念叨,怎的如今又说的如此轻巧?
他这话说得刻薄。
李清臣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话。
殿中一时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微臣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尚书右丞许将。
这位旧党老臣,近来行事越发低调。
今日竟主动开口,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赵煦点了点头:“许卿请讲。”
许将上前,躬身道:“陛下,微臣观魏国公所为,颇有些心得。”
他抬起头,缓缓道:“广信军两万,扎营于洗马河畔,离易州近在咫尺。安肃军三万,屯于易州以东。保定军两万于后方策应。三军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已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易州城内,辽军不过七万。若倾巢而出,我军可退守营寨,依托工事与之相持,事不可为亦可退回遂城。”
他抬起头,言语笃定:“辽国承平百年,燕云诸州又以北人居多。战力几何,虚实几分,我等知之甚少。试探一番,摸清底细,将来若有大战,便多了几分胜算。”
“且臣以为,魏国公此番布置,除可试探辽军虚实外,还可震慑辽国朝堂。”
“若能逼得辽人主动求和,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微臣斗胆料想——”许将缓缓道,“魏国公之意,或在于此。”
殿中一时寂静。
赵煦听完许将这番话,眼前顿时一亮。
许将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他不是在替徐行说话,而是在分析局势,剖析兵机。
这番话,比章惇的慷慨激昂、曾布的忧国忧民,都更有说服力。
他不懂兵事,只觉得徐行此举必有深意。
但经过许将这一分析,他顿时觉得理该如此。
“朕与许卿所想,不谋而合。”赵煦称赞道。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曾布身上。
“曾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然战事已起,军心已动,此时临阵换将,军中必乱。再说——”他顿了顿,“将士浴血沙场,换来的若是问罪之书,日后谁还肯为国效命?”
曾布面色微变,却终究没有反驳。
赵煦继续道:“传朕旨意——”
群臣齐齐躬身。
“封: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魏国公,龙图阁学士徐行,暂领河北东路宣抚使,总揽对辽战事。”
这道旨意一下,便是正式承认了徐行在河北的一切军事行动。
“并——”赵煦顿了顿,“御史台遣人,前往河北诸军,替朕犒赏将士。”
“犒赏军士所用资费,由内臧库所出。”
曾布与李清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并无多少失落。
官家听信的是许将,而非章惇。
许将是旧党老臣,他的话能被官家采纳,于他们而言,便非不可接受。
邓润甫见状,当即高声称颂:“陛下圣明!魏国公试探之举,确不失为良策!”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附和了官家,又将徐行的行动定性为“试探之举”。
若是将来战事扩大,耗费国力,那便不是“试探”二字可以遮掩的了。
届时,治罪徐行,便不可避免。
赵煦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却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他挥了挥手,“朕乏了。”
群臣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赵煦靠坐在御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之后呢喃道:“没想到,朕一个皇帝,沦落到要去猜一个臣子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