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狄咏望着北方,那易州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败了,他的仕途,怕是今后升迁无望了。
……
宋军大军异动,自是瞒不过易州城。
此时,易州南城墙之上,刘志高与韩又崇正面色凝重地眺望远方。
朔风凛冽,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照在远处洗马河畔的宋军营寨上,那些营帐密密麻麻,如同雨后冒出的春笋,正在河岸上铺展开来,隐约可见无数人影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
“世叔。”韩又崇身穿银色甲胄,立于刘志高身侧,低声提议道,“宋军营寨未稳,是否可派遣精骑袭击一番,探探虚实?”
他刚过而立之年,面庞清秀,唇上留着两撇短须,说话时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宋营,跃跃欲试。
刘、韩、马、赵,作为辽国汉家大族,百年来世代联姻,各家之间渊源颇深。
韩又崇是韩家嫡次子,而刘志高年过半百,官居南京兵马副总管,这声“世叔”,倒也合适。
不过,刘志高对这个称呼却不是很喜欢。
这从他听到后微微皱起的眉头,便可见一斑。
“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狄咏。”刘志高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是宋庭的徐行。你没听那些回来之人如何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仍望着远方,语气凝重:“不说其他,单是此人勇武,便当世罕见。再加上能令萧……我大辽南院大王陷于中原,必是能征善战之辈。如此人物,会算不到袭营之事?”
“可——”韩又崇指着远处宋营,语气急切,“世叔请看!卑职瞧这些宋军,一心安营扎寨,并无列阵之姿,举止散漫至极。此时我大辽铁骑一到,必定丢盔卸甲!”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徐行便是在世霸王又如何?便是项羽复生,安能抵得过我大辽三万铁骑?”
他还是感觉该试试。
大不了,打不过就跑呗。
骑兵来去如风,宋军步卒能奈他何?
刘志高听后,眉头皱得更深,他侧眼瞟了这个韩家次子一眼,摇了摇头。
“小心无大错。”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若易州有失,怕是韩家也保不住你。”
他生性多疑,这三万铁骑才刚入他麾下,人心尚未归附。
胜了还好,若是败了,这责任可都在他身上。
萧石鼎必定会顺手推舟,将他贬回析津府。
届时,南枢密院怕是不会放过他。
毕竟,无用之人的下场,往往最是凄惨。
“便这般看着宋军大摇大摆在我等眼前安营扎寨?”韩又崇仍不愿放弃。
至于刘志高的警告,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是嫡次子,家族能将他扶到易州刺史的位置,已是极限。
接下去的一切,还是要靠自己拼回来。
“报——”
就在这时,后方一名士卒小跑而来,手中抓着一封书信。
“遂城密报!”
韩又崇接过书信,下意识便要打开。
顿了顿之后,他又将书信递给刘志高。
刘志高接过,展开一看,面上的表情愈发凝重,却也有了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今日遂城又有千余骑入城。”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旌旗之上写着‘龙卫’二字。想来应是宋廷的龙卫军。”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且徐行已将大纛移至易水营中。这易水大营之中骑军,怕是已过万。”
他转过头,看向韩又崇:“尔还想着出城袭击?怕是你这边城门刚开,那边已举兵前来。届时有徐行骑兵策应,你能讨得了好?”
韩又崇听后,愣了愣。
这一次,他倒没有再犟嘴。
如果易水大营真有一万骑兵,那前锋营又有所防备,他贸然出击,确实容易中埋伏。
即便没有埋伏,怕是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萧帅说得不错。”刘志高将书信递给韩又崇,转身向城墙楼梯走去,“徐行既然来了,便绝无可能虎头蛇尾。这场仗是必定会打的。等着吧。”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风中飘散:“我等与宋军对峙百年,这易州城内不知多少宋军探马。”
“传我军令,今日起,许进不许出,一只鸽子,都不许飞出易州。”
韩又崇正查看信件,闻言下意识应道:“遵命!”
……
三日后。
保定军两万步卒如期抵达,入驻易水大营。徐行亲率三万大军,绕道易州城东南,与洗马河畔的两万前锋营成掎角之势。
他驻扎于此,恰好拦在涿州援军的必经之路上。
这般排兵布阵,在刘志高眼中却有些不自量力。
区区三万兵力,难不成还能拦住涿州援军?
要知道,涿州城内如今依旧有五万大军。这五万大军虽不能倾巢而出,调度三万驰援还是可以的。
届时他易州出兵袭击宋军后方,徐行腹背受敌,如何能敌?
为此,他推演了无数次。
将洗马河畔的两万前锋营、易水大营的两万后军都考虑进去,发现优势依旧在己方。
他当即修书一封,遣使前往涿州,请萧石鼎出兵,与他一道夹击宋军大营。
而在易州,他也开始调兵遣将。
首先,命韩又崇做好准备,领一万易州本部兵马,出城与洗马河畔的两万宋军对峙。
主要目的,是牵制。
洗马河宋军离徐行大营最近,只要这些宋军被牵制住,那易水河畔的两万宋军便不足为惧。他只需分一万骑兵,便可阻断对方支援。
……
易州南城门缓缓打开时,徐行便已收到了消息。
他接到赵德禀报,当即登上营中高台,遥望易州方向。
朔风凛冽,大氅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远处,易州城门洞开,无数辽军鱼贯而出,在城外列阵。那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翻卷,阳光照在甲胄上,闪烁着点点寒光。
徐行的眼中,有精光闪烁。
“该来的,总算来了。”他喃喃道,“辽军忍不住了。”
当发现对方出动的是步卒,而非骑兵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头儿。”赵德立在他身侧,眯着眼望向远方,“辽军出动了差不多万人。”
赵德擅弓弩,视力极佳。
这也是徐行一直命他在高台之上关注易州动向的原因。
徐行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远方。
“我亦想看看,这河北边军的战力如何。”他缓缓道,“这一万辽军,亦是咱们的磨刀石。”
“杨怀玉?”赵德面露疑虑,狐疑道,“行么?”
“麟州杨家,将门虎子。”徐行的声音平静,“想来还是有些门道的。”
杨怀玉,杨文广之子,凭借恩荫入仕,如今官至广信军步军副指挥使。
狄咏数次在徐行面前夸赞他,说他沉稳有度,深谙兵法。
徐行也言语考教了一番,发现此人比自己当初可强多了。
至少人家自小在军中厮混,行军布阵之法相当熟稔。
徐行便临时让他统辖洗马河畔那两万大军。
“让弟兄们动起来。”徐行转身,走下高台,“我要知道涿州、新城、永清等地辽军动向。这潭死水,该浑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北方,那涿州城的方向。
“涿州这边是一场硬仗。”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那八百人的瘟疫,可传不到涿州城。”
辽军的试探,在徐行的意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是他想要的。
他也要看看这些边军的战力,是否能支撑起自己的计划。
若是不堪战事,那他干脆收了这份心思,省得到最后无法收场。
高台上,朔风呼啸。
远处,辽军的阵型渐渐成形。更远处,洗马河畔的宋军营寨中,也响起了号角声。
这场交锋,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