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相公,安枢密,”梁从政走近,恭敬行礼,“陛下口谕,召二位即刻前往垂拱殿议事。”
他略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二人,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吕相、苏相等诸位相公已到了。”
“陛下……雷霆震怒。”
章惇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梁押班。”
他抬手虚引,与安惇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霆震怒”四字,已明白无误地传递了官家此刻的态度——此事绝不会轻易揭过,甚至可能牵连甚广。
安惇作为石豫的举荐者,首当其冲。
两人随着梁从政,向着皇宫深处快步而去。
寒风凛冽,吹动两人官袍下摆。
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殿外灰色的天空。
赵煦高坐御榻之上,年轻的面孔罩着一层寒霜,视线扫过下方肃立的诸位重臣时,锐利如刀,尤其在掠过安惇时,停顿了一瞬,那其中的冷意,让安惇脊背微微发凉。
章惇快速扫视殿内,除了盛长柏,三班议朝的重臣已都到齐。
人人面色凝重,呼吸都放得轻缓。
“都到齐了,”赵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那便都来议一议,在朕眼皮子底下,义仓两万石救命粮,是如何被蛀空盗卖的吧。”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皇城司都知雷敬,“雷敬,将皇城司昨夜查获的口供,给朕的这些肱股之臣们都瞧瞧,看看他们精心选拔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此事皇城司一早就密报了上来,若非想看看徐行准备的这场戏能唱出什么效果,他也不会按捺怒火等到此刻。
戏,倒是出好戏,自此以后,他大宋朝廷明面上多了个“贤相”与“直臣”。
但戏台下的烂疮,触目惊心!
雷敬躬身,将一叠厚厚的供词文书,首先递给了为首的章惇。
章惇接过,快速翻阅。
他之前只看过盛长柏书写的出粮记录,此刻再看这些连夜审讯得来的详细口供,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时间、地点、人物、具体数目、分赃比例……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徐行要么不出手,出手便绝不会留余地。
他看完,面色沉凝地递给身旁的吕惠卿。
吕惠卿翻阅时,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是苏轼、李清臣……文书在重臣们手中无声传递。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万分,惊怒、凝重、狐疑、乃至一丝寒意,交织在一起。
“两万余石!”赵煦猛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沉默。
他一改往日作风,罕见的主动开口,“城外安置点,数万百姓靠朝廷每日两碗稀粥吊命!
就在这等关头,还有人敢将手伸进他们的活命粮里!诸位爱卿,”他的目光逐一刺过殿中众臣,“你们就不怕激起民变,不怕那些没有活路的百姓,有朝一日砸了你们的暖阁公廨,掀了朕这垂拱殿?!”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赵煦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了安惇,语气森然:“安卿,朕来问你,当年孟夫子与齐宣王所论的‘君臣之道’,其要义为何?”
安惇心头一凛,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已然指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一步,躬身作揖:“回陛下,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背得熟。”赵煦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朕再来问你,自朕亲政以来,可曾亏待过你安惇半分?”
“可曾视你如土芥犬马?”
“陛下天恩浩荡,亲政以来,广开言路,励精图治,开拓疆土,抚恤黎民,实乃仁德英明之君,待臣等更如股肱腹心,臣等感激涕零,唯有竭诚以报。”安惇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英明?仁德?朕当不起!”赵煦猛地一挥袖,否定了安惇的话,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朕若真是英明仁德之君,朝中又何来石豫这等贼子?”
“又何须盛御史,行那白壁书罪的非常之举,才能将这腌臜事捅到朕的眼前?”
“既然如此,想来朕亦非贤君,尔等……哼哼,也称不得贤臣良相?”
“臣等惶恐!陛下息怒!”
殿内众臣闻言,齐齐躬身,口称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