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吕惠卿都心知禁军积弊已深,却未曾料到,竟已溃烂至斯。
如今整个西郊大营,只余四万余人,其中多半还是不堪驱策的老弱病残。
即便算上殿前司所属的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等上四军,整个汴京周遭,可堪一战的兵马,满打满算,竟不过四万之数。
“臣……死罪。”英国公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裁,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死罪?”赵煦的怒火被这两个字骤然点燃,勃然起身,抓起御案上的账册,狠狠掼在地面上。
“尔等真以为……朕不敢杀人?”
他大步流星走到殿壁悬挂宝剑之处,“锵啷”一声抽出那柄三尺青锋,剑身映着烛火,流转着森寒的光芒。
他持剑几步跨到英国公身前,冰凉的剑锋,稳稳地悬在了老人花白发髻的上方。
“臣……万死。”英国公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却未曾出言求饶,只是重复着认罪的话语。
“你——!”赵煦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微现,真有将剑刃挥落的冲动。
然而,他终究还是将那口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手腕一振,长剑“嗤”地一声,深深插入英国公身旁的圆凳之中,兀自颤动不已。
杀他们固然容易,可然后呢?
除了泄一时之愤,还能有什么用?
冰冻三尺,岂是一日之寒。
若真要追根溯源,莫说眼前这些勋贵,便是太宗……乃至他那已故的父皇神宗皇帝,恐怕也难辞其咎。
不提这市集营的烂账,单说那空饷。
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元丰年间五路伐夏惨败之后,禁军的空额,从四五万之数,陡然暴涨至十二万!
其中的猫腻,不言自明。
三十八万大军,挟十数万后勤民夫,五路并出,却落得尸横遍野、狼狈溃退。
朝廷为了遮掩这场惨败,必定在伤亡奏报上做了手脚。
而这天赐的“良机”,便成了勋贵与将领吞噬空饷的饕餮盛宴。
次年,神宗皇帝郁郁而终,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
高氏又岂会深究其叔父高遵裕等将帅之责?
反而将伐夏失利的罪过,尽数归于新党帐上。
于是,朝堂之上开始清算新党之臣,谁还有暇顾及这禁军之中悄然膨胀的窟窿?
记录下来的战死者缺额,还有后续募兵填补。
而这些存在于纸面上的“活死人”,便成了今日这谁也理不清的惊天烂账。
赵煦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疾走。
他脑中念头飞转,却如乱麻一团。
此事若按章惇、吕惠卿等人的性子,一旦捅破,必是严查到底。
反正他们是绝不会将这伐夏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甚至会顺势把这脏水泼在勋贵头上。
毕竟这银钱他们未曾沾染分毫,反倒是借机将勋贵集团连根拔起,既能肃清积弊,更能揽权固位。
届时,这群勋贵,怕是没几个能活着的。
然而……没有勋贵,行么?
不行!
至少此时不行。
辽宋战事未决,西北开边尚未结束。
若在此时对勋贵集团大开杀戒,边关将士会如何想?
天下武人又会如何看?
他们会觉得,赵家刻薄寡恩,飞鸟尽,良弓藏。
往后,还有谁愿意为赵家江山卖命?
谁还愿意搏杀疆场,以命去换那可能转眼成空的富贵?
忠君爱国之情,或可驱动将帅一时,却难以持久维系兵卒之心。
兵卒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饷,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阶,是功成之后如这些勋贵般享有的体面与尊荣。
此刻,赵煦当真被这两本账册,逼得进退维谷。
原本只想借着追查行刺弩机之机,整顿禁军,顺带敲打勋贵,罚没些钱财以充国库,或可用来编练一支新军。
谁曾想,这旧账一翻,竟翻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更将先帝乃至祖制留下的沉疴顽疾,血淋淋地摊在了自己面前。
如今这剑,不斩这沉疴却是太痛。
斩,却不知该斩向何处,又该如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