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感觉自己那么多口水纯粹是浪费。
“我何时说过不可变!”
徐行转身看向赵煦“变法图强,乃大势所趋,臣深以为然。”
“然变法之道,首在利民富国,次在循序稳健。保甲法若定要行,其目的便不应是那虚无缥缈的强兵御辽。”
他深深一揖:“陛下,若真要实行保甲编户,臣以为,不如只用其神。”
“取其保甲组织之壳,弃其榨取压迫之核,使其从朝廷的征敛工具,兵源压榨之所,变为富民,强民,安民的根基。”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哦?如何使其神?”
徐行思虑一番后徐徐道来:
“其一,易‘驱策’为‘利益绑定’。”
“可创立保甲合作制,以保为单位,凭集体信用,由官府提供低息贷款,统一采购良种,农具,合力开垦水利,统销农产。”
“所得之利,按户分红。”
“使‘保’成为一荣俱荣的经济共体。”
他不确定这一套在这个时期是否可行,但北宋其实已经来到了历史的分叉口,王安石的变法敛财之道只能做应急之用。
关键还是在开源上,他掠夺河西走廊,重开丝绸之路是开源,这后世合作社一样也是开源之策。
初始或许只是种田,但总有聪明人,因地制宜,找到生财之道。
“其二,变‘耗民’为‘助产’。”
“所谓训练,不必空耗于无用的阵型操演。”
“可改为农闲时,延请老农传授选种育肥之技,学习修渠筑路之能,或演练防火,防疫,防洪等应急之法。”
“至于武事,只练长跑,蓄力,简易棍棒防身术,足以应对毛贼山匪即可。让保甲活动,真正服务于增产安居。”
“其三,革‘私弊’以‘公心’。”
“保正,保长,废除指定,改为保内匿名公推,任期定短,可连任但须考核。”
“任职期间给予固定津贴,并免部分杂役,使其成为有酬劳,有荣誉的‘乡职’。
推行‘荣誉连带’,一保之内,若赋税早完,讼狱稀少,互助成风,则全保减免部分税赋或得官府旌表。再设‘保民议事会’,定期共商生产,调解纠纷,公示账目,使民习于公议,渐知权利与责任。”
贪财,逐权是人的本性,这是无法根除的劣根,稍许荣誉不可能隔断这劣根性,但却可以满足一些人的虚荣心,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也算以毒攻毒吧。
而且他相信,即便没有完美的制度,但只要你的刀够快,还是能让其趋向完美的。
“陛下,此等改良之‘保甲’,其目的非为即刻求战于辽,而在扎实根基。”
“它不耗费巨资,反能促进生产,改善民生,增强朝廷对乡村的实际掌控与认同。”
“待数年后,百姓富足,组织有序,认同稳固,再从中选拔少数忠勇精干者,厚给饷银,施以精训,编为地方常备治安力量,或补充边军缺额,岂不比现在匆忙征调百万惶惑之农人,要可靠得多?”
“至于御辽之事,”徐行看向章惇,“当务之急,是整饬现有禁军,更新装备,巩固城防,清理军饷,空饷等积弊,再以赏罚激励士气。”
“而非另起炉灶,搞这远隐患重重的保甲民兵。”
“荒谬绝伦,异想天开。”章惇再也按捺不住,指着徐行怒斥道,“你这套说辞,看似为民请命,实则迂阔不堪。”
“合作制?公推?议事会?此乃上古井田遗梦,还是魏晋清谈余绪?治国岂容如此儿戏般的空想。”
“如今国势危殆,辽寇在侧,正需雷厉风行,凝聚国力,你这等处处掣肘,只知批判而无实干之策的做派,与那些阻挠新法,只知空谈道德的旧党迂儒,有何分别!”
“徐行,莫要以为立下此等军功,便可妄议中枢大政!你终究年少,这治国之道,你还差得远。”
“旧党迂儒?”徐行被这人身攻击激得心头火起,但他强压怒意,挺直脊梁,向着章惇上前一步,“章惇,你口口声声新法,实干,却对青苗,市易推行中的切实之弊视而不见,对保甲可能引发的民变危机充耳不闻,只一味求快求猛!”
“此非实干,此乃蛮干!非为救国,实为邀名!”
“还有,此等军功乃是我一刀一枪所得,你说的这般轻巧,似是燕云十六州明日便要被你夺回一般。”
“若你能夺回燕云,此话随你张扬。”
“否则……请你闭嘴。”
“还有徐某有无治国之能,自有陛下圣裁,天下公论,倒是你……如此急切,不容异见,莫非真以为,这天下只有您那一套‘变法’,才是唯一正道?”
“顺之者昌,逆之者……便是‘旧臣心思’?”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
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吕惠卿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为官多年,他何时见过如此场面,便是当年拗相公与旧党争论,亦没如此激烈。
瞧那徐行,怕是再争论下去都要动手了。
赵煦身旁的刘瑗亦是垂首侍立,仿佛化作泥塑木雕。
御座之上,赵煦静静地看着眼前两位臣子。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边沿轻轻划过。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保甲新法之事,所涉甚广,利弊皆须深虑,徐卿所言诸弊,并非全无道理;章卿求变强兵之心,亦是国之所需。然兹事体大,不可不慎。”
他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之议,暂且至此……章卿,青苗,市易二法推行中的弊案,着政事堂,御史台严查速报,限期厘清,整肃吏治,保甲新制,暂缓颁行,诏书……不必起草了。”
“吕卿,军弩刺杀之事亦要上心。”
“陛下!”章惇急道。
赵煦抬手制止:“尔等且先退下吧。”
“徐卿留下!”
“臣等……遵旨。”章惇与吕惠卿面色变幻,只能躬身领命。
徐行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站在一旁。
刚才差一点,他就要忍不住略懂拳脚了。
别人怕他章惇,他可不怕,要知道他身上可还有一个开府仪同三司呢,论官职,他可比章惇大。
章惇临走时对着徐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吕惠卿目光复杂地瞥了徐行一下,摇头叹息,亦快步跟上。
徐行独自立于殿上,面色逐渐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与这位执掌大宋朝政的宰相,算是真正走到了对立面。
但他并不后悔,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含糊不了一点。
还有……这似乎是赵煦希望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