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田的话音刚落，关东军司令部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苦涩，指尖冰凉得像攥着一块石头。
他太清楚了，从他说出“放弃大同、集中兵力突围”这句话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政治生涯就彻底画上了句号。
放弃重要城市突围，这在日军的作战准则里，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哪怕明眼人都知道，如今晋绥热察的八路已经成了气候，大同三面被围，补给线早已被掐断。
坚守下去不过是全员玉碎的结局，可“放弃城池”这四个字，依旧是碰不得的禁忌。
人在越是落魄的时候，就越会拼尽全力维系那层可笑的体面与尊严，仿佛只要守住了这虚无的东西，就能掩盖兵败如山倒的窘境。
对于如今早已势弱、却仍抱着“大东亚共荣”幻梦的鬼子来说，这份执念更是深入骨髓。
他太清楚那些狂热分子的嘴脸了。
哪怕日后战局证明他的建议是最优解，他们也绝不会承认。
等待他的，只会是“懦弱无能”“违背武士道精神”“愧对天蝗陛下”的唾骂，甚至可能被扣上“帝国耻辱”的罪名。
可他不说不行啊。
岗村就坐在主位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仿佛早已算准了他会开口。
会议室里其他同僚的目光，有审视，有窃喜，还有幸灾乐祸，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上。
他是驻蒙军司令官，大同本就是他的防区，这件事，由他来说最为合适，也只能由他来说。
他不是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他的身后有妻儿，有亲友，还有无数与他利益相连的人。
他若缄口不言，不想体面，有的是人会逼着他说，帮他体面。
此刻的七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颓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回响：“我说，我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来驻蒙军当这个司令官了，好好待在关东军当一个师团长。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哪怕以后没有了进步，至少能保全自身与家人。
本以为调任驻蒙军是晋升的绝佳机会，能让他在仕途上焕发第二春，成为政坛上的新星。
没想到，这根本就是岗村这个曾经的同僚为他挖下的大坑，一旦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就在七田陷入绝望的自我拉扯时，会议室里的其他鬼子军官脸上，却悄悄爬上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尤其是岗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底满是计谋得逞的光芒。
“七田君是驻蒙军司令官，大同也是驻蒙军的防区，最了解前线的形势。”
岗村缓缓开口，语气看似公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性。
“既然七田君都这么建议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尊重一线指挥官的意见。”
“诸君以为如何？”
背锅的人有了！
这是在场所有鬼子军官的共同想法。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要是有人敢反对，那行，你倒是提出一个比“放弃大同”更好的建议啊？
提不出来，又不想自己站出来背这个黑锅，那就只能老老实实闭上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七田身上。
“我没意见！”
一名鬼子少将率先表态，语气里带着敷衍的认同。
“我同意七田君的提议，毕竟七田君才是驻蒙军司令官，大同也是驻蒙军的防区，他的判断肯定是最准确的。”
另一名参谋紧随其后，话里话外都在把七田架在火上烤。
“我也一样。”
“附议！”
……
这一次，平日里为了一点利益就争得面红耳赤的鬼子军官们，出奇地保持了一致意见。
这份“放弃大同、准备突围”的建议，很快就被整理成正式文件上报。
只有七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像一幅死了妈一样。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八路已经发展起来了。
他要是没有死了妈的表情，那他妈就真得死了。
就在会议室的气氛稍稍缓和时，一名头发花白的大佐突然站了起来，眼神里透着疯狂的狠厉：
“我们不是还有一批赤弹黄弹吗？既然已经打算突围，为什么不把这批武器运到大同，等八路进来后引爆！”
“到时候让满城的八路，连同大同的老百姓一起陪葬！”
赤弹黄弹，便是日军对芥子气、路易氏气等化学武器的隐晦称呼。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们在单纯的军事对抗上已经完全不是对手，只能寄希望于这种违背国际法的阴狠手段，来换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哪怕最终还是要丢失大同，他也不想让八路顺顺利利地接管，非要拉上满城的人垫背才甘心。
岗村听着这个提议，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倒不是讨厌使用化学武器。
在他看来，为了胜利，任何手段都是可行的。
他真正纠结的，是这种武器在占领区内使用，会彻底破坏他苦心经营的治安策略。
岗村向来擅长搞治安战，他深知，想要迅速掌控一块地盘，单纯的武力镇压是远远不够的，怀柔政策才是重中之重。
为了稳住占领区的民心，他甚至下过命令，禁止部队在占领区内肆意抢掠搜刮，要求士兵们表现出“亲民”的姿态。
有时候，还会让日军士兵拿出自己的口粮罐头，招待那些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老百姓。
到了过年的时候，更是会让士兵们带着糖果，分给街边的孩子。
他用这种虚伪的善意，一点点麻痹着占领区的民众，试图巩固日军的统治。
不得不说，在伪装“和善”这一点上，鬼子的确比当时的大部分国军做得要好。
至少他们还懂得用伪善来掩饰自己的残暴，而当时的国军，很多部队除了身上穿的那身军装之外，行事作风和土匪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在有些地方，还出现了老百姓帮着鬼子围堵国军的情况。
鬼子收缴了国军的物资后，会拿出一小部分奖励给配合他们的百姓，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当然，这并不是要全盘否定所有的国军。